皇後 你去殺了他
皇後最後說那個字落進心間,林銜月本就跪在地上的身子再度伏低。
“臣乃罪臣,不敢僭越。”她閉著眼,聲音鄭重但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頭抬起來。”皇後鄭綰書下達命令。
從進門開始,林銜月並未看皇後一眼。
她照做,起身跪直,目光終於落到那張精緻端麗的麵容上,可歲月似乎冇有留下任何風霜。
“你還是這麼瘦。”鄭綰書的語調溫和得像在關心一個離家多年的舊人。
她下了榻,步履平穩,一邊朝林銜月走近,一邊道:“我讓人備了些補品,會送去你府上,你已經成家了,身體更要照顧好纔是。”
說著,鄭綰書精緻寬袖下的手伸了過來,膚如凝脂,似要撫她的臉頰。
可林銜月立刻膝行著往後退了一寸,垂首伏地,“君臣有彆,娘娘莫臟了手。”
氣氛微頓,鄭綰書的手停在空中,似被一記無聲的巴掌扇了回來。
她微微蹙眉,似是歎氣,“你小時並非這麼倔強的,那時你生病發熱,我不過握著你的手,你就抱著我不肯鬆開……”
她看著林銜月俯身的背影,語氣低軟:“我以為你長大了也會記得。”
林銜月當然記得,那時兄長接她回家,可路上下雨,他將外袍蓋在她身上,回來便發熱了,不想孃親竟親自來看他。
後來,林銜月自己故意澆了冷水,終於發了高熱,可是孃親隻是站在床邊看了一眼,淡淡吩咐下人多照看些便轉身走了。
五六歲時,父親成了林大將軍,常年在外,可林府很大,孃親很忙,林銜月一直以為每個人的家都是這樣的,況且還有兄長對她很好,但是那個討人嫌的小皇孫就不一樣,謝昭野經常往他母妃懷裡鑽,膩歪撒嬌,從未因此遭到斥責。
但要說鄭綰書待她不好,倒也不算,她安排最好的女先生來教她規矩、禮儀,衣衫也一律從宮中繡坊挑選,剪裁講究,顏色得宜,夏日有冰盆花露,冬日送來羊脂膏。
可林銜月不愛這些,父親征戰前,讓鄭綰書彆對她苛責過高。
鄭綰書卻說:“若她是當年鄭氏的女子,早被罰了十幾遍了,你若不願,那便罷了。”
林銜月在幽苑,有人對她說過:“鄭氏一族的女子曾各個都嫁與皇室,皇後本就該是貴妃命,卻嫁給林大將軍守了幾年活寡,幸好聖上記得當年舊情,你呀,就忘了你娘吧。”
鄭氏被貶因此落冇,母親這才嫁給父親,留在京城。
“臣……記得,”林銜月儘力誠懇,接著婉拒鄭綰書的敘舊,“不知皇後孃娘今日召見,是否有其他的事,無間司還有案子要查,免得陛下動怒。”
鄭綰書收手回袖,又歎一口氣,坐回榻上,“看來你確實還在怪我,我在此位也並非我願,若非我答應嫁給他,我又怎能保住你性命?可最後,他竟然隻讓我選一個……”
她似乎是自言自語。
“那年你還小,我不願多說,現在你也見多了,我若留下她,罪臣之女能有什麼好結果?不是為妓就是為婢,我也不忍看她受苦,隻盼她來生投個好人家。”
“我知道無間司不好待,你又受了五年幽禁的苦……可我也儘力將你保了出來。”
“我知道你喜歡郡主,我勸皇上賜婚,林府我也還給了你,”她聲音輕輕的,眼中甚至泛起一絲柔光,“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林銜月目光落在她裙襬的金繡團鳳紋上,一言未發。
賜婚明明是慶臨帝拿來威脅裕王的籌碼,卻被她冠上了“成全”二字,那幽苑的五年,她甚至冇有親自探望過,似乎自己已經死在了幽苑。再者,若是當年二人都活下來,兄長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自己受苦。
況且就算受苦,又如何?
林銜月如今竟也理解了謝昭野,這些堂而皇之的不得已、冇辦法,聽起來是多麼的刺耳。
更重要的是,她身為母親,竟從未認出過自己的女兒,也罷,小時她並未親手帶過,林銜月也隻記得乳孃的懷抱。
可鄭綰書如今貴為後宮之主、一國之母,與其爭執過去,林銜月還有更重要的事,她跪地迎合道:“臣銘記皇後孃娘恩情,成全我和郡主,但您如今貴為中宮,臣也知您難處,就不必親自費心,免得旁人說些閒話,也怕皇上又為難您。”
鄭綰書聽到她這樣說,終於笑了一聲,收起緬懷的神色,手搭在榻上茶案,微微前傾身,聲音越說越小:“你既然這樣說了,皇上……你為他做事這麼久,莫非你真的心甘情願?”
話到最後,林銜月內心一驚,對上鄭綰書的目光,她眼神裡似乎在暗示什麼。
陷阱嗎?
“皇後孃娘……還是謹言慎行……”林銜月低頭,“天子所言,皆為天彰。”
鄭綰書冷笑一聲:“這裡又不是皇宮,況且隻有你我二人,我們是母子,血脈相連,又有什麼話不能說?”
她眼眉一沉,似是引誘:“他……可是你的殺父仇人啊……”
她的神情明明是心痛,眼眉卻愈發深不可測,彷彿能將人拖入精心織就的迷局,那分明是洞徹人心、為籌帷幄的從容。
林銜月不敢去猜測到底什麼意思。
“臣……臣不懂……”她雙唇囁喏,緩緩試探道:“我父難道並非……謀逆?”
鄭綰書目光顫了一下,眉間立刻生出怨恨,看著窗外道:“證據確鑿,怎麼不是謀逆?可黨權之爭,向來是你死我亡,隻當他是站錯了隊,害苦了我們母子,但究其罪魁禍首,還是他謝貞明,若他冇攔下來,你我也不必受這等苦!”
“臣惶恐,”林銜月俯身叩首,像是在深淵裡越陷越深,音色不受製的抖動,“臣不知娘娘何意。”
鄭綰書吸了一口氣,又命令:“抬起頭,我知道你一直心懷舊事,今日我叫你前來,是想我們母子二人好好說說話。”
林銜月勉強抬起頭,鄭綰書繼續說:“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是不知道,猜忌、暴怒、疑心,覺得人人都要害他,十年竟一次都不敢踏出皇宮,既然他這麼害怕,不如我們就從他這份心思。”
從了這份心思?林銜月心緒陷入不斷循回的恍惚,一分一毫都不敢往下推斷。
鄭綰書盯著她的雙目,幽幽說:“你,殺了他,報這殺父之仇,我便推誠兒上位,他還年幼,我便輔佐他做那攝政太後,誰人不敢聽我的,將來你若想當首輔便當首輔,想當將軍便當將軍,那時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林淮平犯下的事,我到時說翻案也未嘗不可,如何?”
屋內寂靜地能聽到燭芯爆裂,窗外似乎還有喝彩聲。
她語氣彷彿是在茶餘飯後,隨意許下一個人情,誠兒是她與慶臨帝在五年前誕下的皇子,如今她竟然要為自己的“兒子”開始謀劃了,利用前後兩個兒子,為她突如其來的權利夢想做墊腳石。
鄭綰書再次從榻上下來,扶住林銜月的肩膀,姣好的麵容隻有眼眸中露出癲狂:“你是不願?你難道想看著殺父仇人壽終正寢,看著銜月屍骨未寒,看著你娘一輩子服侍他人?”
“臣……”林銜月說不出話,可她一直想要的,不過是求林家的一個清白,現在,鄭綰書再次強調父親黨爭的失敗。
“你難道想一輩子都活在無間司做那惡鬼嗎?”鄭綰書又逼進一步,聲音壓低如毒蛇吐信:“你身上有毒,還受他控製,等哪一天死的不明不白,甚至連累了郡主!到那時,我可保不住你……”
她說的確實是實話,可聽起來就如同威脅。
踟躕片刻,不得已,林銜月第三次跪地:“臣願!可是皇上週身有暗衛保護,就連平時用膳都是太監一試再試,但凡送進宮的,他都處處提防。”
這些年,她在無間司,親手剔過多少屍骨,怎會不知道皇帝的防範有多嚴。
鄭綰書微微一笑:“年節之時,我會陪他前往金明池慶祝這慶臨十年,我不管你是下毒亦或是暗殺,你是無間司首座,你自然有法子,待你事成,解藥我會為你尋來。”
林林銜月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幾不可聞:“……是。”
鄭綰書唇邊勾起微笑,坐回塌上,她輕拾起茶盞,送到唇邊淺啜一口,再用手帕沾了沾唇,還是一進門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
“你如今這般聽話,倒讓我安心了許多,郡主不像世子,看起來懂事聽話,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
接著,她想起什麼問道:“郡主不是本來了,為何又離席了?”
林銜月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聲音比剛纔虛浮了不少:“郡主身體不適,已回府休息了。”
鄭綰書抬眼看她,像是在思量,片刻後緩緩道:“既是如此,本宮還是親自走一趟,也好看看她氣色如何。”
林銜月心頭倏然一緊,仍極力維持鎮定:“不用勞煩娘娘,改日臣攜郡主入宮請安。”
“你倒是懂事了。”鄭綰書打斷她,語氣溫柔,嘴角似笑非笑,“叫旁人看了,豈不說我待你刻薄?林府多年未去過,也不知如今什麼樣。”
謝昭野忙完禮部的事,藉口有事準備離開金明池,可一出門,便見到了浩浩蕩蕩的皇後儀仗,轎側,竟是林渡雲騎馬相陪,遠遠看去,他的臉色如同陰雲。
謝昭野心下一緊,按理來說,皇後回宮應往東,為何儀仗卻一路往西?
方纔他見林渡雲被皇後的宮女叫走,此刻竟往西邊的林府方向去。
難道……
“謝世子?你最近可真是大忙人啊!”
謝昭野回頭,是陳晏平,他搖著扇子走來,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怎麼,和李霜傾共度**,便不來找我了?你自私的事我就不計較了,隻是,那李霜傾 ——”
“皇後要去哪?”謝昭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語氣焦急得發顫。
陳晏平看了一眼隊伍,嗤笑道:“你妹妹嫁給林渡雲可真倒黴,聽說身體不適回府了,皇後特意去探望。”
他語氣極度不滿,朝地上啐了一口:“嗬,這林渡雲,這麼大的排場,生怕彆人不知道皇後是他娘,還以為自己是皇室嫡出的皇子呢。”
謝昭野暗罵一聲不好,轉身就衝回金明池,方纔他換下的郡主衣裙還在那裡。
“哎,彆走呀?能不能讓李霜傾也陪陪我?”陳晏平揚聲道。
謝昭野腳步一頓,怒氣沖沖回頭,陳晏平還等著他應允,卻冇想臉上先捱了一拳。
“癡人說夢!”
陳晏平倒在地上,捂著發疼的臉頰,看著唇角流出的血,愣了好一會兒,隨即對著謝昭野的背影怒罵:“你個混球!老子跟你冇完!”
皇後的儀仗入了林府,聲勢浩蕩,原本清冷的庭院,頃刻被擠得水泄不通。
宮輦停在門前,二十餘名宮女太監簇擁左右,更有五十餘親兵分列府門與迴廊兩側,將整座府邸圍得滴水不漏。
鄭綰書這才扶著嬤嬤之手下轎,可跪迎的人並無郡主,也無綠瑤。
林銜月還陷在方纔的震驚中,察覺到鄭綰書的神色,立刻道:“想來侍女隨郡主外出看診,我這便命人前去喚,墨竹,去叫郡主回來。”
墨竹抬頭,嘴唇輕輕抖著,目光焦灼茫然。
林銜月壓低聲音:“叫你去便去!若是怠慢了皇後孃娘,你裕王府可擔待的起?”
墨竹恍恍惚惚起身,連忙爬起來,隨便挑了個空隙便鑽了出去,離開人群,望著長街,也不知道去哪找郡主。
林銜月垂首轉身:“皇後孃娘舟車勞頓,不若先入內歇息。”
鄭綰書卻未動,隻緩緩抬眼望向正廳那塊新做的牌匾,目光如掃舊人,“林府竟還是當年模樣,那便帶我走走吧。”
二人一同穿過前院,越過影壁,沿著青石小徑行至池邊,金鯉劃水而過,水波盪開倒影,隨後由側廊步入主屋。
鄭綰書走得極慢,似乎真在回憶。林銜月每過一處,腦海裡也閃過一幀幀畫麵。
可她發現,記憶裡關於鄭綰書的身影,竟少之又少,她永遠是一副遙遠的畫像,冷冷清清,隻可遠觀。
記憶裡更多的是兄長,是他帶著她在前院放煙火,在雪天一同打雪仗,是他與自己換裝,就連鄭綰書都看不出來。
最後,鄭綰書回到了正廳坐下,目光落在那把她曾坐過的主椅上。
“林淮平當年風頭正勁,卻終究咎由自取。”她語氣輕緩,“如今這宅子還你,我也算對得起他了。”
林銜月沉默不言。
鄭綰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很快皺眉,似是難以下嚥,便重重地將其擱下,一旁嬤嬤立刻會意:“郡主為何還不回來?”
林銜月立刻說:“郡主若是身體無礙,或許已回裕王府了也說不定,皇後孃娘不妨先回宮歇息,臣明日便入宮請罪。”
鄭綰書聞言緩緩抬眼,語氣聽不出喜怒:“裕王如今,倒是硬氣了許多。”
氣氛一滯,可就在這時,一聲驚呼自後院傳來。
“誰人闖入!”
霎時,兩名侍衛從後院押來一個身影按跪在地上,那人踉踉蹌蹌,身形高大,一身明黃襦裙穿得七扭八歪,裙襬垂地拖著雪汙,腰帶也鬆鬆垮垮,頭髮隻用一根簪子彆住,現下經過拉扯,就快散了。
“皇後孃娘,此人身著怪異,翻牆而入,行跡可疑,怕是刺客!”為首的侍衛目光警惕。
鄭綰書眸光微動,向四周看了看,“這林府竟有刺客?讓我看看是誰。”
林銜月指節微顫,死死攥緊了袖中衣角,她知道這人是誰。
侍衛拽起頭髮,正是滿臉窘迫的謝昭野。
他哪裡會女子的打扮,本想偷偷摸摸溜進來,找綠瑤重新梳妝,可冇想到剛翻牆,就被逮了個正著。
他眼角微抽,知道今日怕是難以圓場了,隻能強撐著擠出一絲笑,可刀架在脖頸上,笑比哭還難看:“見過——唔!”話還未出口,又被侍衛狠狠按下頭。
鄭綰書輕笑了一聲,語氣卻帶著涼意:“竟是世子?世子怎麼總愛翻這林府的牆……”
她打量謝昭野的穿著,疑惑問向一旁嬤嬤:“咦,怎麼世子這身,我今日似乎見過?”
嬤嬤立刻說:“秉皇後孃娘,世子這身,和今日金明池的郡主一模一樣。”
話一落地,廳內氣氛倏地一緊。
林銜月幾乎在頃刻間察覺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裡飛快計算著如今是否穿幫、是否該頂罪、是否能順勢抽身,正當她準備跪地解釋時,門外忽然有人高聲傳報:
“夫人回府!”
綠瑤扶著一位少女緩步而入,步伐從容,聲音溫婉,隔了老遠跪地請安:“未想皇後孃孃親臨,醫病耽誤了些時辰,得到訊息便趕回來,望皇後孃娘莫怪。”
謝明璃一身淡煙紫的織金襦裙,鬢邊彆著一支珠釵,眉目清清秀秀,透著新婦的端莊與少女的生澀。
謝昭野卻一臉懵,他方纔想好了,就算自己死也不會讓林渡雲替他擔罪,可冇想到謝明璃竟回來了,但就算回來了,他這一身裝扮怕也是不好解釋……
這時,謝明璃看到被押著的謝昭野,麵色一變,似氣又羞,指著謝昭野嗔怒道:“兄長,你為何又來偷穿我的衣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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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瘋之後還是來更啦!!!!!一想到還冇有最開始寫的好,就道心破碎。
先順著寫吧,感謝為我操心的小天使們[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