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不說話,蹲下去,把校服脫下來,鋪在大姐姐身下,又用書包擋住她的大腿。
然後扶著姐姐的肩膀,讓她慢慢躺下來。大姐姐的肚子在緊繃的紗裙下,形狀在緩緩地、不易察覺地變化著,從圓潤的球形,向下移動……
“麻煩打120……”棉棉抬頭,看著周圍的人。
冇人動。都站著,看著,舉著手機。
隻有大媽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放在耳朵上。
大姐姐躺在棉棉的校服上,攥著她的手,小聲哭叫著,用力,又哭,又用力。
棉棉張開手臂,像一隻小小的鳥,張開並不豐滿的羽翼,護住身下那個人。
漂亮大姐姐最後一次弓起來的時候,冇再鬆開,頭往後仰,脖子繃成一條線,眼睛忽然睜開,看著車頂,又閉上。
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羞憤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裡。
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脖子上的筋都凸出來,臉憋得通紅。
不知道為什麼,棉棉也哭了。
她覺得大姐姐好像一個放在祭壇上、任人審視的祭品。
明明是最神聖的孕育,最私密的誕生,此刻卻暴露在無數雙好奇、冷漠、甚至興奮的眼睛下。
可同時,在那被圍觀被評頭論足的狼狽之下,她的身體仍在工作。
是本能。
這古老而強悍的、繁衍的本能,竟能壓過一切。
棉棉來不及擦自己的眼淚。
加油啊,大姐姐,不要怕,我陪著你。
大姐姐的臉由漲紅轉為缺氧般的紫色,周圍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天!真生了!嘔——快拍!”有人在喊。
“彆看!”棉棉喊,“你們都彆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聲音太尖,還是有人終於動了惻隱之心。幾個青年女性圍過來,背對著她們,圍成一道人牆,擋住了那些獵奇的視線。
那個燙著捲髮的大嬸厲聲喝道:“再拍!再拍手機給你摔了信不信!”
“有點人性吧你!”另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白領也出聲。
黃毛還想爭辯,被一個高個子短髮姑娘一把推了個趔趄:“滾一邊去!”
人牆之內,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帶著悲憫的小小空間。
大姐姐不再試圖壓抑,棉棉看見她一條腿用力蹬著地板,腳趾蜷縮,另一條腿則無助地顫抖。她的臀部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她的眼睛裡冇有焦距,隻有一片被痛苦淹冇的空白。可她的身體卻在精準地、頑強地工作著。
“加油……姐姐……”棉棉聽到自己細弱的聲音,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加油啊……”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隻能用另一隻空著的手,笨拙地、輕輕地,拂開黏在她臉頰上的濕發。
突然,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帶著哭腔,聲音裡有痛,有累,有解脫。
有小小一團掉在棉棉的校服上,動了動,哇的一聲哭了。
細細的、嫩嫩的、卻無比響亮的啼哭,猛地炸開在寂靜的車廂裡。
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的喧囂、冷漠和獵奇。
生命,以最原始、最狼狽、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降臨了。
大姐姐安靜地躺著,眼睛閉著,臉上奇異地浮現出一種虛脫的平靜,和一絲極淡極淡的、釋然的茫然。
汗水、淚水和散亂的黑髮黏在她的臉頰上,她美得像一尊剛剛曆經劫難、終於得以安息的聖母雕像。
棉棉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生命是這樣來的。
原來是這樣疼,這樣羞,這樣狼狽,卻也這樣美。
外麵傳來救護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