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神經纖維細微崩裂聲時,客廳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輕響,以及江予安那副永遠帶著點漫不經心腔調的聲音:
“喲,小朋友這是學傻了?”
他眉眼間帶著連續值班後的倦色,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操場空氣比你這屋裡有益身心健康,走,跟我下樓,放風半小時。”
他抽走她手裡的筆,扔在桌上,然後拉起她的手腕,像拖一隻不情願出門的貓一樣把她從椅子上拖起來。
她被拖出門,拖下樓,拖到那個走了無數次的煤渣跑道上。
晚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遠處有狗在叫,近處有蟲子在鳴,頭頂的天還冇完全黑透,深藍淺紫攪在一起,像誰用水彩暈開的。
他沿著跑道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江予安起了個頭,用一種近乎遊戲般的挑釁口吻:“《赤壁賦》主客問答,客之悲從哪三個層麵來?”
棉棉正陷在數學的泥沼裡,被他猛然拉回古文天地,愣了一秒,不甘示弱的勝負欲瞬間壓過疲憊,語速極快:“一哀生命短暫如蜉蝣,二羨長江無窮,三恨理想與現實矛盾,知不可乎驟得。”
“答對。”
他挑眉,隨即丟擲下一個,“那主人蘇子如何以水月喻解?”
棉棉邊快步走邊急速思考,夜風掠過她發熱的臉頰:
“逝者如斯未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儘也。”
她微微氣喘。
江予安嘴上從不饒人:
“背得還行,就是這跑步速度配不上腦速。下一題,光合作用暗反應中卡爾文迴圈的具體步驟與能量變化。”
江予安總能精準戳中她知識體係中尚待溫習的環節,棉棉最初是憋著一股不能輸給他的勁,後來卻逐漸沉浸在這種思維激盪中。
這讓她在體力疲憊的極限中感到一種近乎戰栗的腦力興奮。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喘息聲交織著短促有力的問答,夜色掩蓋了眼中越來越亮的光。
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愉悅。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覺得腦子不亂了,那些知識點像被重新整理過一樣,整整齊齊碼在那兒,隨時可以拿出來用。
這成了他們之後每晚心照不宣的儀式。
半小時的疾走或慢跑,穿插著快速搶答接龍,題目天馬行空。
槐花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淡,天上的星星每天換著位置。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每天都能回來,明明他正在輪轉規培,忙得腳不沾地,卻能每天準時出現在門口,一副我剛好閒得冇事順便遛遛你的樣子。
直到有一天,她半夜起來喝水,聽見他在陽台上打電話。
“好的師兄,急診手術是吧?馬上來。我跟小劉換的夜班……就這幾天,高考完就正常了……”
她冇說話,悄悄回了房間。
倒數第三天,氣象預警,颱風過境。
家裡開始囤水囤糧,江父把陽台上的花盆全搬進來,趙老師一遍一遍檢查門窗有冇有關緊。
傍晚時分,狂風驟雨猛烈敲打著窗戶,天地間一片混沌的嗚咽。
七點,停電了。
整棟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偶爾閃過的閃電。
趙老師摸黑找出手電筒,塞給她一支,又點了兩根蠟燭放在桌上。
“我和你江伯伯得去單位值班。你一個人在家,不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