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玄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暗紅點。
它們微微顫動著,像是某種集群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
沙沙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像是節肢動物快速爬行的摩擦。
喉嚨依舊幹渴,但是目前不是管這種事情的時候。
癡玄慢慢移動目光,掃過床邊。
呼叫鈴的按鈕在金屬欄杆上,距離他的手指大約一尺。
如果按下去,值班的人會來。
但他們會看到什麽?
這些紅點,他們能看到嗎?
還是隻有自己能看見?
如果他們看不見,那這番舉動會被視為創傷應激嗎?
體內,那六角輪廓的光暈又跳動了一下。
一股暖意,順著意識與軀體的連線,流向癡玄的右臂。
沒有之前在血色世界那麽狂暴,感覺上來看,比之前更為溫和。
天花板上,其中一個紅點突然脫離了那片“星群”,向下墜落了半寸,懸停在空中。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紅點開始向下“滴落”,隨後懸浮在半空,彼此之間有暗紅色的、蛛絲般的細線連線,迅速在半空中交織、聚攏。
它們在成形。
那些聚攏的紅點與細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約莫臉盆大小的輪廓。
那輪廓邊緣不斷蠕動、調整,漸漸變得清晰,那是一隻由無數暗紅光點構成的、巨大的、正在緩緩開合的口器!
口器內部是更深沉的黑暗,沙沙聲正從那裏傳出,越來越響,帶著一種貪婪的饑渴感。
“原來這就是晚睡的懲罰嗎,會有獵奇的東西來口我。”
不能再等了
癡玄猛地伸出右手,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和意念,五指虛握,掌心對準那片正在成型的、令人不安的聚合體。
沒有暗紅光芒湧現,沒有短刃成形。
隻有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燒灼、掙紮,想要破體而出,卻被無形的枷鎖死死按住。
那股微弱的暖意瞬間被劇痛取代,癡玄悶哼一聲,手臂劇烈顫抖,幾乎要支撐不住。
但似乎並非沒有效果。
天花板上,那隻由紅點構成的口器猛地一滯!
開合的動作停頓了,沙沙聲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所有暗紅的“眼睛”齊齊看向癡玄,聚焦在他虛握的、顫抖的右手上。
它們看到了,或者說,感應到了什麽。
一股冰冷、粘膩、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將癡玄籠罩,那種感覺就像那血色世界的女鬼一樣。
掌心刺痛更甚,體內那六角輪廓的光暈,在這壓迫下竟然變得更亮了!
雖然依舊微弱,不過卻在持續地、穩定地散發著那點乳白色的微光。
光芒透過無形的屏障,似乎與天花板上那隻口器形成了某種對峙。
對峙隻持續了片刻。
口器重新開始蠕動,開合的速度加快,沙沙聲變成了急促的、彷彿無數細足刮撓玻璃的銳響。
它似乎被激怒了,或者更興奮了,更多的紅點從天花板“脫落”,匯入其中,讓它的輪廓變得更加凝實、龐大。
口器中央的黑暗擴張,一股無形的吸力傳來,目標直指癡玄的右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病房的門被猛地從外麵撞開!
刺目的白光從走廊湧入,瞬間驅散了房間內儀器微光外的昏暗。
“怎麽回事?!監控顯示生命體征劇烈波動!”一個急促的男聲喝道,是值班醫生的聲音。
“燈!開燈!”另一個聲音喊著。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嗡”地一聲全部亮起,將房間照得慘白一片。
光芒充斥視野的刹那,癡玄下意識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天花板上空空如也。
那些暗紅的點,那隻令人不安的口器,那粘膩的注視感和刺耳的沙沙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昏迷初醒產生的幻覺。
隻有掌心殘留的、火辣辣的刺痛,以及體內羅盤那依舊比之前稍亮一絲的穩定光暈,證明著某些事情確實發生過。
老王和小李衝了進來,後麵跟著穿著白大褂的值班醫生和一名守在門外的製服守衛。
醫生快速檢查床邊的儀器,螢幕上癡玄的心率和腦電圖確實出現了一陣異常的峰值,現在正緩緩回落。
“做噩夢了?還是哪裏不舒服?”醫生一邊檢視資料一邊問我,語氣帶著職業性的關切,但眼神深處有些疑慮。
癡玄緩緩放下虛握的、仍在微微顫抖的右手,將它縮回被子裏。刺痛感在迅速消退,但那種灼熱掙紮過的感覺依稀還在。
“口渴,”癡玄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依舊沙啞,“想喝水,沒夠到。”
這個解釋很合理。
一個昏迷剛醒、身體虛弱的病人,試圖自己拿水喝卻無力做到,引發短暫的痛苦和生命體征波動。
醫生看了看癡玄幹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床頭櫃上確實有一定距離的水杯,眉頭稍展。
“下次直接按呼叫鈴,你現在需要絕對休息,不能亂動。”他轉頭對老王說,“王師傅,麻煩你把水杯放近點,注意看著他點。”
“好的好的。”老王連忙點頭,走過來把水杯挪到床邊小桌癡玄觸手可及的地方,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沒事吧?要不要再加點安神的藥?”
“不用,”癡玄搖頭,垂下眼簾,避開他們探究的目光,“謝謝,我好像隻是做了個夢,有點慌。”
醫生又記錄了幾項資料,囑咐了幾句如有不適立刻呼叫,便帶著守衛離開了。
小李站在門口,臉上驚魂未定,小心翼翼地看著癡玄,又看看天花板,似乎想找出什麽不同尋常的痕跡,但當然什麽也看不到。
老王留了下來,拉過椅子坐在床邊。
“真沒事?”他壓低聲音問,目光在癡玄臉上掃過,“剛才監控警報響得急,你這心跳都快趕上跑百米了。”
“真的沒事,”癡玄重複道,語氣盡量平緩,“可能是因為突然想起來一點模糊的東西,頭疼得厲害,就驚醒了。”
這個半真半假的理由似乎更能讓人接受。
老王盯著癡玄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沒再追問。
“行吧,沒事就好。再睡會兒,天快亮了。”他替癡玄掖了掖被角,又把水杯往他手邊推了推,這才起身走到門邊的椅子上坐下,看樣子是要守到天亮了。
病房裏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燈光依舊慘白明亮,驅散了所有角落的陰影。
癡玄閉上眼,卻沒有絲毫睡意。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灼痛感,體內的羅盤光暈穩定地亮著,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奄奄一息。
天花板的威脅暫時退去了,是被燈光碟機散,還是被闖入的人驚走?亦或是……被自己掌心中那未能成形卻已散發的地獄氣息所逼退?
癡玄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被稱為“大漢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白色房間,這個看似安全、充滿消毒水味的正常世界,並非密不透風。
當年大堰市的東西也能出現在這,它們認識自己,或者,認識他體內的東西。
而癡玄,為什麽會成為一個黑戶,又為什麽能在血色城市中出來,身體裏的羅盤又是何方神聖。
癡玄緩緩握緊被子下的右手,指尖觸碰到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異樣的溫度。
那些問題沒有答案,不過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解答這些問題。
在這所醫院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