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還是每天按時送飯、量體溫,但他話少了。
以前他放下飯盒還會問兩句“今天感覺怎麽樣”,現在他把飯盒往床頭櫃上一放,看癡玄一眼,轉身就走。
有一次癡玄正好抬頭,對上他的目光,老王立刻把臉別開,說了句“趁熱吃”,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小李幾乎不進病房了,就站在門口,等老王出來,遞個記錄本,然後跟著走。
門口換了兩個新守衛。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話不多,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腰板挺直。
他們每隔一會兒就往門上的觀察窗裏看一眼。
有天晚上癡玄醒過來,正好跟其中一個人的目光對上,那人也沒躲,就那麽盯著他看了幾秒,才移開眼。
之後問話的頻率增加了,來的不再隻是之前的警察和普通心理評估員,多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看上去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很神秘……
他也很少開口,總是坐在角落,目光沉靜地觀察癡玄,手指偶爾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規律得令人不安。
陪同的警察對他的態度帶著明顯的恭敬,稱呼他為“陳專員”。
之後的問題也開始變得更有針對性,更深入細節。
“你醒來前,最後有印象的畫麵是什麽?任何畫麵,哪怕是不連貫的碎片。”陳專員第一次開口,聲音平穩低沉。
癡玄閉眼,做出努力回想的樣子。腦海中確實閃過一些片段:猩紅如血的天空,倒懸的、燈火通明的陌生城市剪影,狹窄巷道裏濃重的陰影,還有掌心一閃而逝的黑紅光芒……
他隨口說道:“有詭異在殺人,甚至還有個濃眉大眼的鬼保安給我指了條路,順著那條路走,我就昏迷了,鬼心難測啊。”
陳專員拿筆記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殺人?鬼保安?就隻有這些嗎?你知道你是怎麽回來的嗎?”
“不知道,那會我應該沒意識了。”癡玄含糊其辭。
“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低語,哭聲,或者別的什麽動靜?”
“……好像有風聲?又不像……記不清了。”癡玄繼續搖頭,配合著露出些許痛苦迷茫的神色。
頭疼是真的,每次回想昏迷那會的事情,太陽穴就會隱隱作痛,這倒省去了偽裝的麻煩。
陳專員不再追問,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癡玄,手指的敲擊停頓了片刻。
旁邊的警察繼續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後,他們便離開了。
但陳專員臨走前,深深地看了癡玄一眼,那眼神彷彿要穿透皮肉,看到他體內那個沉寂的羅盤。
癡玄感到一絲涼意。
這個人,和之前的人不一樣,他可能知道些什麽,或者,在懷疑什麽。
體內的羅盤在那次天花板事件後,光暈穩定了許多,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隨時會熄滅的狀態。
三天後的下午,問話再次進行。
這次,陳專員沒有坐在角落,他直接坐到了癡玄對麵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房間裏隻有他和癡玄,連記錄的警察都等在了門外。老王和小李也被支開了。
“你的身體恢複的比醫生預計的快”他頓了頓,盯著癡玄,“而你身上的屍斑,跟我們這邊剛開始接觸那種事情的人一樣。”
他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你,是個天才。”
癡玄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單。
“想必這兩天你應該也聽警察說過,有這麽一個部門,在大堰市事件過後成立,他們專門負責詭異的事情。”
“你想說什麽?”癡玄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他挑明瞭,那癡玄也沒必要完全裝傻。
“我們這個部門,裏邊的人個個都是人才,都是對抗詭異的一把好手,同時也掌控著一些特殊的力量。”
陳專員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聲音壓得更低,“就跟你一樣,我不相信你能從那裏獨自回來會沒有特殊本領,你甚至可能比他們更強。”
“我不明白。”癡玄謹慎地回答。
“還需要我再給你說的清楚點嗎?大堰市事件,沒那麽簡單,而從中出來的你,要麽運氣逆天,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詭異,要麽嘛,你把擋路的詭異都殺了。
運氣這麽逆天的人,組織不會放過,實力這麽強的人,國家不會放過。”
“你是說,不加入你們就得死嘍?”癡玄反問道。
“那倒不是”。陳專員擺擺手,“不過你要是不加入的話,需要在我們這邊備案,並且隨時受到監控。”
他往後靠了靠,換了個姿勢,語氣也發生了變化:“民間當時有一個淫才,他的能力是剝皮,甚至可以剝鬼的皮,自己穿上,然後短時間內擁有那個鬼的能力。”
“人才嗎?那之後呢?”
“不不不,不是人才,是淫才,那哥們沒有加入我們,並且他是個南通,但是往往他喜歡的都是直男,以前的他無能為力,有了剝皮的能力之後,他……專挑夜深人靜走小路的美女下手,剝下她們的皮之後穿上,然後找他喜歡的男銀嘿嘿嘿。
由於在我們這邊備案的時候他隻展現了剝鬼皮的能力,我們此前不知道他對社會的危害這麽大,甚至還有我們的直男同事被他得手的。”陳專員露出悲痛又猥瑣的表情。
好,看來陳專員是個玩反差的糕手,從一本正經到猥猥瑣瑣能隨意切換。
不過他應該多多少少還是要點麵子的,至少他還知道支開別人。
“我覺得,你應該出錢給我換一個沒有聽過這段話的耳朵。”癡玄一副“呐喊”的表情。
“那之後呢。”這該死的好奇心,癡玄遲早得被這害死。
“我們發覺不對後已經有很多人中招了。”陳專員歎了口氣,摸了摸鼻子,“後來我們派出了後勤部門最帥的逼,在迪奧裏下了神經毒素,最終將他製服。
說剝皮其實也不對,他的能力更像是把人和鬼變成一張他可以穿的皮,將他製服後,讓他把被害人恢複,由於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他現在也是吃上國家飯了,就是天天要唱鐵窗淚。
這件事對我們倒也不是沒有好處,起碼單位裏的一些色籃子現在已經變成正人君子了,那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陳專員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色誘?這是正經部門嗎?
“在接下來的交流之前,要不你賠我點錢吧,我想把耳朵捅聾,然後換一個。”癡玄感慨道。
“聾,可是帝王之證啊!”
“再三聾,懂?”
“這麽神奇的部門叫什麽呢?好難猜啊,不能是什麽奇奇怪怪的py交流所吧。”
“講個笑話熱熱場嘛,咱們還是挺專業的,名字嘛……”
陳專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們稱之為‘民府’。”
民府。
民間……官府?還是別的含義?這個名字聽起來平平無奇,有一種跟不上時代的,古老的意味,但結合他話裏的意思,卻透著一股深藏不露的感覺,就是之前的笑話讓人覺得這個部門不太對。
“‘民府’負責監控、收容、研究、並在必要時清除與大堰市事件相關的一切異常現象及衍生影響。”
陳專員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而你,是目前發現的、唯一一個從大堰市核心邊緣自己活著出來,並且有了初步解鎖力量特征的人。”
“所以,我也要加入這個搞笑組織嗎?”癡玄瞪著一雙死魚眼說著。
“都說了,那是活躍氣氛的,組織裏的人都是很正經的,當然,不正經的除外。”陳專員一臉正色的說著。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你們不會跟警察一個性質吧,那樣的話我就不去了。”癡玄拒絕著。
“怎麽?你還歧視警察啊?警察叔叔聽到會流淚的啊混蛋!”
“那倒不是,其實我從小就敬佩警察,但是不想成為警察,因為小時候看的電視劇也好,電影也罷,警察經常會因為救犯罪分子而死。
我覺得他們很高尚,但是很可憐,我並不想那麽可憐。”癡玄低頭看著被單,語氣悲觀。
陳專員沉默了會兒,表情軟了點。
“那你可以放心,咱們不整那一套。”
他往前探探身,“硬要說的話,咱們是錦衣衛噠,有人想殺你,你殺他全家都不犯法,這算是對我們這類特殊人才的保障。
畢竟我們日常要對付不科學的東西,要是有人敢於謀害咱們,那跟背後捅刀子有什麽區別,我平身最恨的就是背後捅刀子。
當然,組織裏有些人因為剝皮者的事,他們寧願背後捅他們的是刀子。”陳專員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最毒負人心嗎?那倒也是。
“況且,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這醫院因為你的蘇醒,似乎變得有些異常了。”陳專員將嘴巴貼近癡玄的耳朵,低聲說道。
“你多久沒刷牙了?”
陳專員往後一退,表情有些僵住了。
隨後沉默了幾秒鍾,體內羅盤的光暈似乎隨著癡玄的情緒波動,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要告訴他關於紅色光點、口器、沙沙聲嗎?
思索了片刻。
“那確實,前兩天我感覺到有東西在天花板上。”癡玄與陳專員坦白起來,想藉此引出更多東西。
“很多紅色的點,像是眼睛,看著我。還有聲音,很多細碎的聲音,像蟲子爬。我很……不舒服,想反抗,但動不了。”
陳專員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彷彿早已料到。
“你也不想一直這麽擔驚受怕的吧。”
他再次低頭低聲蠱惑,“加入民府,什麽都有的呢朋友,而且我們的地位很高,加入我們,必要時候,還能調集軍隊,有權力有票子有麵子,你還在猶豫什麽的呢朋友?”
“我……不知道。”癡玄回答。“就是感覺突然加入一個組織有點突兀。”
陳專員看了癡玄一眼,轉而正色道:“你應該也看到了手上的屍斑了吧,組織有辦法。
如果沒有合適的方法的話,你沒幾年好活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癡玄全身。
窗外光線暗了點,有雲遮蔽了太陽,病房裏灰濛濛的,陳專員輪廓也模糊了些。
癡玄低頭,盯著手背,那屍斑很顯眼,在蒼白的麵板上像兩塊胎記,這幾天沒再擴散,但也沒有消除的跡象。
“好的,陳專員,咱們組織什麽時候來接我,我已經迫不及待為組織發光發熱了!”癡玄一把抓住陳專員的手,熱情的說。
為了活著,不磕磣。
陳專員愣了下,笑了,笑容裏有些如釋重負,眼角擠出幾道紋。
“今晚。”他抽手站起來,“轉移過程會盡量平穩,不會對你造成額外負擔,你需要配合,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以及更多人的安全考慮。”
“我明白了。”癡玄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晚上會有人來接你。”
陳專員最後看了癡玄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打量,有期待,還有點擔心,隨後便轉身離開了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民府”……專門處理“異常”的部門。
他們至少有著官方的背景,有著能讓我存活的方法,有著看上去不靠譜的專員,也不知道加入他們是福是禍。”
體內,那沉寂的羅盤,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六個角的輪廓在意識中短暫地清晰了一瞬,尤其是那個亮著微光的角落。
醫院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差評,沒有夜勤病棟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