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玄朝著窗戶外看去。
外麵與他原本世界的深夜似乎並無不同,高樓大廈的輪廓在陰影中聳立,路燈勾勒出街道的走向。
唯一的異樣便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籠罩著一層不均勻的、濃濃的紅光,像整個世界都被潑上了淋漓的鮮血。
然而更詭異的是天空,那深紅色的城市之上,並非隻有星辰月亮,而是清晰地倒映著一幅景象。
那是一個正常的、夜晚的都市,街燈明亮,車輛稀疏行駛,甚至能隱約看到高樓窗戶裏透出的暖黃色燈光,星空與月光灑在大地上。
那月光偶爾還穿過天上的正常城市,照耀在這血色城市之中。
“我這是在哪?”
這個念頭浮起,癡玄轉過頭,看向屋內,試圖找尋一些有用的資訊。
房間很小,是個陌生的單人出租屋格局。
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他身後有張略顯單人床,別無他物,牆壁刷著慘白的塗料,地麵是老舊的水泥地。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和潮濕混合的氣味,不刺鼻,但很陌生。
這並不是他的臥室,記憶中沒有任何關於這個房間的印象。
目光落在床上,剛才癡玄躺過的地方,除了略顯淩亂的薄被,還有一個東西。
一個古樸的六角羅盤。
它靜靜躺在床單中央,質地似木非木,似銅非銅,呈現出一種沉黯的暗金色澤。
約有巴掌大小,呈現規則的六邊形。
邊緣磨損得光滑,透著歲月的痕跡。
六個角上,各雕刻著一個不同的圖案,線條古樸簡潔。
湊近了些,借著窗外微弱的紅光仔細辨認:一個角上刻著盤坐的人形,輪廓抽象,但姿態沉靜;一個角上是猙獰的獸首,獠牙外露;另一個角則是險峻的山峰與翻騰的火焰,赫然是刀山火海之景;其餘幾個角的圖案更加晦澀難懂,像是某種扭曲的符文,又像是簡化的、無法理解的場景。
其中那個刻著刀山火海之景的一角,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暈,在這黑漆漆的房間裏格外顯眼。
“這是什麽?為什麽會在這裏?和我來到這裏有什麽關係?”
“莫非跟我此前的經曆有關,我的外掛終於到賬了?”
癡玄伸出手,遲疑了一下,扯過被單裹住手掌,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用包裹著布料的手指,去觸碰那個發光的六角羅盤。
指尖剛剛碰到羅盤的表麵。
異變陡生!
羅盤上那微弱的光芒驟然變得刺眼,猛地順著癡玄的指尖鑽了進去!
“呃——!”
一股難以形容的、尖銳到極致的刺痛,瞬間從掌心炸開!
感覺有無數燒紅的鋼針沿著手臂的血管、神經、骨髓瘋狂穿刺、蔓延,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席捲了全身每一寸角落。
冷汗幾乎是噴湧而出,瞬間浸透了身上單薄的衣物。
癡玄咬緊牙關,牙齒咯咯作響,全身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整個人從床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視野被劇痛帶來的黑斑占據,耳朵裏嗡嗡作響,除了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別的。
時間感完全混亂,感覺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就在癡玄覺得意識快要被這疼痛撕碎時,尖銳的痛楚如同它來時一樣突兀,開始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席捲全身的麻木和深徹骨髓的酸軟。
彷彿每一塊肌肉都被反複捶打過,每一根骨頭都酥了,就好像被人輪了似的。
當然,說的是輪流毆打。
就在癡玄無法動彈的時候,意識浮沉的狀態裏,那種熟悉的、幾年前在血色走廊瀕臨絕境時體驗過的雙重視角,再次出現了。
他“看”到了自己: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膛微弱起伏,手腕上有一些斑點,衣服內倒是看不到,畢竟是特殊視角,不是透視。
同時,另一個視角向內看去。
自己的丹田內蘊空間,在這片空間的中央,懸浮著那六角羅盤。
它比實物看起來更加凝實,散發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六個角上的圖案微微流轉著暗光,而之前發光的那一角,此刻光芒內斂了許多,並且像呼吸般有節奏地明暗交替著,穩定地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隨著這光芒的明暗,癡玄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的能量,從羅盤那一角散發出來,沿著經脈,緩慢滲透向身體的四麵八方。
這能量帶著一絲涼意,所過之處,那劇烈的痠痛和麻木感被稍稍撫平了一些。
“叮,您的外掛已到賬。”
癡玄的腦子裏不由得配上了一段。
美中不足的是,暫時不知道這外掛有什麽大用。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掌控力一點點回來,癡玄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逐漸平穩。
他再次看向窗外,紅光依舊,天空的倒影城市也依舊。
不過樓下有什麽動靜,癡玄順著窗戶往外看去。
這房間似乎位於某棟舊式居民樓的中高層。
樓下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垃圾桶。
就在一處屋簷投下的濃重陰影裏,有兩個人影緊緊貼在一起,動作激烈。
從他的角度俯瞰,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男性背靠著斑駁的牆壁,女性麵對著他,兩人身體緊密相貼,頭部湊得很近,像是在……接吻?但姿勢有些怪異。
女性的雙手似乎抬得很高,扣在男性的脖頸兩側,而男性的雙手在女性的身上亂摸,不過看動作感覺有些有氣無力的。
過了段時間,那男性的動作變得有些僵硬。
他們的腳下,陰影邊緣,有一灘液體的痕跡。
也不知道是不是漸入佳境了。
“玩的真花。”
癡玄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場大戲,並且對其進行批判,恨不得此時手裏拿著桶爆米花和快樂水,要是能有瓜子就更棒了。
看了一會,那位麵對牆壁、緊緊擁吻著男性的女性,頭顱毫無征兆地、違反生理結構地扭轉了一百八十度,麵孔直接朝向了上方,大概是癡玄房間的位置。
月光恰好在此刻移動,越過了高樓的遮擋,更彷彿穿過了世界的壁壘。
清冷如水的銀輝灑落,照亮了那片陰影邊緣,也照亮了她抬起的臉。
那張小臉還挺漂亮。
但她的嘴唇周圍,糊滿了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下巴滴落。
她身下,那攤之前被陰影掩蓋的液體,在月光下顯出了真容:紅褐色,半凝固,邊緣有些發黑,絕對不是什麽羞羞的液體,那分明是幹涸不久的血跡!
而那個被她按在牆上的男性,雙手目前似乎已經僵直了,頭顱不自然地歪向一邊,月光照亮了他半邊蒼白的臉和圓睜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臥槽?!
這次癡玄不敢出聲,隻得在心中我了個大槽。
這怎麽從野外嘿嘿嘿,變成今日乳法了,不對,是今日說法。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得找個機會跑路了,不然說不定就得成為男主角了,之前倒是想當九妖探花男主角,可不想當暗網獵奇受害者男主角啊。
許是之前的那些遭遇,癡玄徹底覺醒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在這種危機關頭居然還想著吐槽。
那雙全黑的眼眸鎖定著這個視窗。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和玻璃,但他能感覺到那視線似乎在死死的盯著這裏。
她沒有動,隻是這樣看著。
嘴裏屬於辣個男人的鮮血,還在緩緩淌下。
幾秒鍾,或者更久。
當月光偏移,重新被高樓遮擋,巷道複歸昏暗。
那張糊滿鮮血的臉,連同她手中那個不知生死的男性,一起沉入了陰影深處。
癡玄緩緩向後退離視窗,直到完全脫離從窗外可能窺視的角度。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
手掌下意識地握緊,又鬆開。
體內,那個沉寂的六角羅盤似乎微微暖了一下,那發亮的一角,光暈似乎比剛才更穩定了些。
“這個世界是血色的。”
“天空倒映著另一個正常的都市。”
“一個詭異的羅盤鑽進了我的身體。”
“樓下陰影裏,有東西在殺人,或者已經殺了人,並且可能發現了我。”
癡玄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背,麵板上有著斑點,跟剛玩完字母遊戲一樣。
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十二歲那個關於無痛死去的願望,以這樣一種荒誕而猙獰的方式,給出了它的答案。
這裏,就是答案呈現的舞台嗎?
那怕是有點痛哦。
果然那實現願望的神明把願望外包給了地府吧!
外包害死人啊!
癡玄聽著自己平穩的呼吸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慢慢曲起膝蓋,將臉埋進臂彎。九妖探花在思考,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窗外的紅光,開始無聲地浸染著這個陌生房間。
而天空之上,那個倒映的正常世界,依舊車流如織,燈火溫暖,彷彿一個遙不可及、卻又觸目可及的諷刺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