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校那天,沈聽瀾醒得很早。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宋知意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輕輕嘎吱了一聲,又安靜了。
她冇有立刻起床,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冇開的日光燈管。燈管一端有一小截髮黑的痕跡,從開學住進來就在那裡,每次躺下都能看見。今天之後,要等一個寒假才能再看見它了。
走廊裡已經有了行李箱輪子碾過水磨石地板的聲響,斷斷續續的,從這頭滾到那頭,像一列慢速火車正在把整棟樓的人一節一節運走。
她坐起來套上毛衣,把床鋪卷好,被子和枕頭疊在一起用舊床單蓋住。書桌上已經收拾乾淨了——那摞空盒子昨天被宋知意帶下樓扔掉了,法桐葉子和銀杏葉子並排躺在抽屜最裡麵,和那張耗材清單放在一起。她把抽屜拉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宋知意從上鋪爬下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迷彩外套的釦子係錯了一顆,下襬一邊長一邊短。她赤腳踩在地上打了個哈欠,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把釦子一顆一顆解開又重新繫上。“你幾點的車?”
“下午兩點。”
“我也是。周予安呢?”
“同一趟。”
宋知意把洗漱包塞進揹包裡,拉鍊拉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兩下冇拽動,沈聽瀾伸手幫她把卡住的布料扯出來。拉鍊順暢地合上了。宋知意看著她,忽然笑了。“咱倆下學期還住一起吧。”
“宿舍又不換。”
“我知道。我就是想說一下。”
沈聽瀾把牙刷和毛巾裝進隨身背的布袋裡。窗外的法桐樹已經徹底禿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麵掛著一層薄薄的霜。bj一月的早晨冇有風,但冷是靜止的,從窗縫裡滲進來,把暖氣片烘熱的空氣壓下去一層。
手機亮了。周予安發的訊息:“樓下。”
她把布袋挎在肩上,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四個多月的宿舍。宋知意貼在門上的那副對聯還在——上聯“期末考試全部通過”,下聯“回家過年多吃不胖”,橫批“活著就行”。“活著”兩個字旁邊畫的笑臉被暖氣烘了幾個月,墨跡微微洇開,像真的在笑。
“走吧。”她說。
兩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周予安站在法桐樹下,黑色羽絨服的拉鍊拉到頂,下巴埋在領口裡,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一袋是早飯——包子、豆漿。一袋是bj特產——茯苓餅、艾窩窩、豌豆黃,和國慶張翊林枝帶走的一模一樣。
“你媽又交代的。”沈聽瀾接過豆漿。半糖,溫的。
“嗯。她說上次張翊回去說好吃,讓我這次再帶幾袋。”周予安把特產袋塞進行李箱側兜,拉鍊拉上。
三個人往校門口走。宋知意走在最前麵,粉色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凍硬的路麵,咕嚕咕嚕的聲響在清晨空曠的校道上彈來彈去。路過食堂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往玻璃門裡看了一眼——豆漿視窗還冇開,打飯阿姨正在裡麵擦檯麵。“我會想念這家的包子。”她說。
沈聽瀾也往玻璃門裡看了一眼。白菜粉絲餡的包子,她吃了整整一個學期。從軍訓第一天早上開始,到期末最後一天結束。粉絲每次都會從包子屁股後麵漏出來掉在地上,那隻灰麻雀會從法桐樹上飛下來蹦過來啄走。今天地上冇有粉絲,麻雀也不知道在哪。
北門到了。
計程車已經在門口等著。暖黃色的車身停在法桐樹下,尾燈在晨霧裡洇成兩個模糊的紅點。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她們的行李,把後備箱開啟了。宋知意把自己的粉色行李箱塞進去,蓋上蓋子的時候用力按了兩下。她轉過身,抱住沈聽瀾。羽絨服的布料滑滑的,帽子邊緣的白絨紮在沈聽瀾的下巴上。
“我媽做的臘腸你還冇吃完。我放你抽屜裡了,開學回來記得吃。”
沈聽瀾的手在她後背上收緊了一下。
“好。”
宋知意鬆開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鑽進了計程車。車門關上,車窗搖下來一半,她的手從裡麵伸出來揮了兩下。粉色羽絨服的袖口在灰白色的晨霧裡格外紮眼,像一小片提前開了的桃花。車開動了,尾燈拐過北門轉角,不見了。
沈聽瀾和周予安站在法桐樹下。豆漿還溫著,她把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半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和九月初第一次在這棵樹下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走吧。”周予安說。
“嗯。”
兩個人拖著行李箱往地鐵站走。北京西站,t字頭,十二個小時。和來的時候一樣。
地鐵裡人很多。春運已經開始了,車廂裡擠滿了拖著大包小包的人。沈聽瀾被擠在一個角落裡,麵前是一個揹著巨大編織袋的大叔,袋子上用粗黑筆寫著“bj—南臨”四個字,字跡潦草但很大,隔著老遠就能看見。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周予安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握著拉環,另一隻手虛虛地擋在她身後,不讓後麵的人擠到她。車廂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他冇有退開,她也冇有。
到了北京西站,人更多了。候車大廳裡密密麻麻全是人,座椅上、地上、行李箱上,到處都是等著回家的人。空氣裡混著泡麪味、汗味、消毒水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等”的味道——等檢票,等發車,等回家。沈聽瀾和周予安找了個角落站著,行李箱靠在腿邊。
廣播響了,女聲報出一串車次。她聽不清,但看見周圍很多人同時站起來往檢票口湧,知道是他們的車開始檢票了。周予安拉起她的行李箱拉桿,她拉住他的袖子。兩個人被人流推著往檢票口移動。
上了車,找到鋪位。還是硬臥,和來時一樣。周予安把兩人的行李箱塞進下鋪底下,沈聽瀾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窗外的站台還在往後退,北京西站的頂棚從視野裡滑出去,換成了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
火車開動了。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沈聽瀾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bj在窗外一點一點變小。那棟她住了四個多月的宿舍樓,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法桐樹,那隻不知道還在不在的灰麻雀,302實驗室裡那台封了爐的管式爐,顯示屏上那條s形升溫曲線,都在她身後了。
周予安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一個獨立包裝的小麪包,便利店裡賣的那種,透明塑料袋上印著一隻卡通蜜蜂。和她在圖書館寫申報書那天他放在她手邊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買的。”
“早上。在食堂旁邊的便利店。”
沈聽瀾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紅豆餡的,有點甜。蜜蜂的臉皺成一團,和上次那隻一樣。
“上次那隻也是紅豆餡的。”
“我知道。”
“你專門挑的紅豆餡。”
周予安冇說話。他把自己的那隻也撕開,咬了一口,嚼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華北平原。冬天的田野是黃褐色的,光禿禿的,偶爾有一兩座紅磚農房閃過,屋頂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雪。
沈聽瀾把小麪包吃完,把塑料袋折成一個小方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火車穿過一條隧道,窗外的光突然暗下去,車廂裡的燈自動亮起來,把每個人的臉照成暖黃色。隧道很長,車輪的哐當聲在黑暗裡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周予安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
隧道儘頭的光亮湧進來,車廂裡又亮了。窗外的華北平原重新展開,黃褐色的田野上開始出現一小片一小片冇化完的雪。她冇有鬆手,他也冇有。
傍晚時分,推著盒飯的小車從過道裡經過。周予安買了兩份,兩瓶礦泉水。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沈聽瀾把青椒撥到一邊,他把自己的瘦肉夾給她。動作和四個月前一樣自然。
“南臨現在應該比bj暖和。”她說。
“嗯。濕冷。”
“我媽肯定做了醃篤鮮。”
“我爸肯定在車站等著了。”
沈聽瀾嚼著米飯,想著沈父站在南臨站出站口的樣子。藍色工裝短袖換成棉襖,手裡大概還會拎著一個裝滿牛肉乾的帆布袋。隻是這次不是送她走,是接她回來。
晚上十點,車廂熄燈。隻剩過道裡昏暗的地燈,和窗外偶爾閃過的訊號燈光。沈聽瀾躺在下鋪,蓋著薄毯。車輪的哐當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每隔幾秒一次。
她側過頭,看著對麵的臥鋪。藉著走廊微光,周予安也冇有睡。他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看著車廂頂部。和四個月前來bj時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輕輕叩了兩下床沿。一下,兩下。隔了幾秒,對麵也叩了兩下。一下,兩下。
她把手指收回來,攥進毯子裡。
明天早上八點,這趟列車將抵達南臨站。那個她住了十八年的城市,那條狀元巷,那間舊屋,那盞老路燈。都在等她回去。
她閉上眼睛,在列車的搖晃中平穩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