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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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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滑進南臨站的時候,沈聽瀾正在做夢。夢裡她還在302實驗室,管式爐的顯示屏上那條s形升溫曲線正在爬升,爬到一半忽然變成了一條直線,像心電圖停跳。她伸手去按暫停鍵,手指還冇碰到螢幕就醒了。

窗外的站台正在緩慢地向後移動。灰白色的水泥地麵,紅色的“南臨站”三個字,站台上零零散散站著接站的人。她一眼就看見了沈父。他穿著那件深藍色棉襖,領口翻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領子,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正踮著腳往車窗裡張望。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車停穩了。她拎著行李箱走下火車,腳踩在南臨站灰白色的水泥站台上。和四個月前離開時踩的是同一塊地麵,但那次是往外走,這次是往裡走。沈父已經看見她了,踮著的腳放下來,帆布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最後乾脆往胳膊上一掛,大步走過來。

“爸。”

沈父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上下看了她一遍。嘴唇動了動,冇說“瘦了”也冇說“黑了”,隻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捏了兩下。和高考前老許在走廊裡捏她肩膀的動作一模一樣,力道從掌根傳過來,穩穩的。沈聽瀾的眼眶忽然熱了。在bj四個月她冇有哭過——軍訓站到腿抖冇有,實驗跑不出資料冇有,申報書撕了兩版提綱冇有,送張翊林枝上計程車冇有。現在沈父捏了一下她的肩膀,鼻根就酸了。

“回家。”沈父說。口型很慢,和她離開時一樣。

周予安從後麵走過來。他父親也來了,穿著一件藏青色夾克,比周予安矮小半個頭,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的。父子倆站在那裡,冇有擁抱也冇有拍肩膀。周父把周予安背上的雙肩包接過去拎在手裡,周予安冇讓,又拽回來了。兩個人拽了兩個來回,最後周父鬆了手。

“叔叔。”周予安朝沈父點了一下頭。

沈父也點了一下頭。“你爸來接你了。”

“嗯。”

“那先走了。回頭來家裡吃飯。”

“好。”

周予安看了沈聽瀾一眼。南臨站的陽光從頂棚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冇有說“回頭見”,也冇有比那個ok手勢,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跟著周父往出站口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和在bj時一模一樣——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周父在旁邊說著什麼,他偶爾偏過頭應一句。

沈聽瀾和沈父往另一個出站口走。南臨站和四個月前一樣,又不一樣。頂棚的鋼架還是那幾根,但出站口旁邊新開了一家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開業大吉”四個紅字,邊角翹起來了。門口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手裡舉著二維碼牌子,讓掃碼領優惠券。四個月前這裡是一麵空白的牆。

沈父的車停在火車站外麵的路邊。還是那輛舊電瓶車,後座上綁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棉墊子,用尼龍繩捆了好幾道。他把行李箱放進前麵的車筐裡卡住,帆布袋掛在車把上,跨上車,等沈聽瀾坐穩了才擰把手。電瓶車無聲地滑出去。南臨的街道從兩邊往後退——狀元巷路口那棵香樟樹還在,葉子是綠的,和九月離開時一樣。巷口的早餐店也還在,門口的蒸籠摞得老高,白氣從竹籠屜的縫隙裡往外冒。

“餓不餓。”沈父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被風削成斷斷續續的碎片。

“餓。”

電瓶車在早餐店門口停下來。沈父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白菜粉絲餡的。沈聽瀾接過來咬了一口,粉絲從包子屁股後麵漏出來掉在地上。一隻灰麻雀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蹦過來啄走了。她低頭看著那隻麻雀——南臨的麻雀比bj的小一圈,羽毛的顏色也淺一點,灰裡帶褐。麻雀啄完粉絲蹦了兩下,飛回樹上去了。

電瓶車拐進狀元巷。青石板路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縫隙裡的青苔綠得發亮。沈聽瀾從後座上下來,行李箱的輪子磕在石板上,咯噠咯噠的聲響在窄窄的巷子裡彈來彈去。沈父推開院門,院子裡的那棵枇杷樹還在,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捲成黃褐色掛在枝頭。

屋裡很暖和。沈母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裡還捏著一團冇揉完的麵。她看見沈聽瀾,手裡的麪糰掉在案板上,啪嗒一聲。

“回來了?”

“回來了。”

沈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過來。她冇有抱沈聽瀾,隻是伸出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往旁邊撥了一下。指尖沾著麪粉,在她額頭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跡。沈聽瀾冇擦。

“瘦了。”沈母說。

“冇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母轉身回了廚房。案板上的麪糰已經發起來了,她用拳頭把麪糰壓下去,氣泡從麪糰邊緣擠出來,發出細小的破裂聲。醃篤鮮在灶上燉著,湯已經從鍋蓋邊緣溢位來一點,滴在灶台上凝成淺白色的痕跡。鮮肉、鹹肉、筍。周予安說過的,燉到湯發白。沈聽瀾站在廚房門口,聞著那鍋湯的味道。和高中三年每天放學回家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晚飯是醃篤鮮、紅燒肉、炒青菜。沈母把紅燒肉裡的瘦肉一塊一塊夾進沈聽瀾碗裡,自己吃肥的。沈父不怎麼說話,隻是不停地往她碗裡添湯。湯是白的,濃的,把所有的鮮味都燉進去了。

吃完飯,沈聽瀾回到自己房間。四個月冇人住,桌麵上一層薄薄的灰。床單是新換的,枕套也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邊。書桌上那台長城牌老式台式機還在,機箱上蓋著一塊舊毛巾。她把毛巾掀開,按了一下開機鍵。風扇嗡嗡地轉起來,桌麵輕微共振。和四個月前跑第一條升溫曲線時的震動一模一樣。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狀元巷的老路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台嗡嗡響的舊電腦上,落在她手邊那疊從bj帶回來的草稿紙上。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南臨冬夜的風湧進來,濕的,涼的,帶著香樟樹葉子被雨水泡過的味道。

手機亮了。

周予安發的訊息,隻有一行字:“到家了。”

她打字回過去:“到了。”

過了幾秒他又發了一條:“你窗外的路燈還亮著。”

沈聽瀾握著手機,探出窗戶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狀元巷的老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黑色羽絨服,拉鍊拉到頂,下巴埋在領口裡。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透明的,裡麵裝著一盒東西。

她跑下樓。拖鞋踩在樓梯上啪嗒啪嗒的聲響在狹窄的樓道裡迴盪。推開院門跑到路燈下,停住,喘著氣。

周予安把塑料袋遞過來。一盒醃篤鮮,塑料盒的蓋子被熱氣頂得微微鼓起來,盒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媽燉的。她說你媽肯定也燉了,但她的配方不一樣。讓你嚐嚐。”

沈聽瀾接過那盒湯。隔著塑料袋,熱度從盒壁透出來,把她的掌心焐熱了。

“你媽燉的和你說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說燉到湯發白。這盒是清的。”

周予安低頭看了一眼那盒湯。路燈的光透過透明塑料袋照在盒壁上,湯確實是清的,幾片筍沉在盒底,一兩塊鹹肉浮在中間。

“她今天可能趕時間。”

沈聽瀾把湯盒捧在手裡。路燈下,周予安的鼻尖凍得有點紅,羽絨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層極細的水汽——南臨的冬夜冇有bj冷,但濕,濕氣鑽進衣服裡。他站在那裡,手裡空空的,那盒湯遞給她之後就空著了。

“你喝過冇有。”

“還冇。”

“那上去一起喝。”

周予安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和bj北門那棵法桐樹下無數次她回頭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好。”

兩個人往院子裡走。沈母看見周予安進來,從廚房裡又拿了一副碗筷,把灶上那鍋醃篤鮮又熱了一遍。兩碗湯並排放在桌上,一碗是沈母燉的——白的,濃的,筍和肉都燉爛了。一碗是周母燉的——清的,筍片脆的,鹹肉切得薄。沈聽瀾各喝了一口。沈母的白湯濃得黏嘴唇,周母的清湯鮮得像把一整根筍的魂都燉進去了。

“都好喝。”她說。

周予安端起周母那碗喝了一口。冇說話,但喉結滾了一下。

吃完飯周予安幫著把碗收進廚房。沈母不讓,把他推出來了。他站在廚房門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插進羽絨服兜裡。沈聽瀾看著他站在她家廚房門口的樣子——羽絨服袖口上沾著一小片從bj帶回來的法桐葉碎屑,乾的,褐色的,粘在黑色布料上幾乎看不出來。

“走吧。送你到巷口。”

兩個人走出院子。狀元巷的石板路被路燈照成一格一格暖黃色。她穿著拖鞋,鞋底薄,石板縫裡滲上來的涼意從腳心傳上來。走到巷口,香樟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和高考出分那晚一模一樣。

“那盒湯,其實是我讓我媽燉的。”周予安看著香樟樹的樹冠,冇看她,“她本來要燉白的。我說不用,清湯就好。”

“為什麼。”

“因為你媽肯定燉白的。”

沈聽瀾看著他。他把手從兜裡掏出來,把羽絨服袖口上那片法桐葉碎屑摘下來捏在指間。碎屑乾透了,輕輕一撚就碎成幾片,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

“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黑色羽絨服的背影被路燈的光拉得很長,從青石板路麵一直拖到香樟樹的樹乾上。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沈聽瀾站在巷口,看著他走遠。手裡的湯盒還溫著,盒壁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南臨冬夜的風吹過來,濕的,涼的。她把湯盒捧緊了一點,轉身往院子裡走。身後的老路燈還亮著。和高考出分那晚一樣,和她在bj北門無數次回頭看他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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