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最後一天,沈聽瀾考的是程式設計基礎。
考場在教學三樓那間暖氣過足的階梯教室。窗玻璃上凝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外麵的法桐樹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枝丫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晃。
她坐在靠牆的位置,麵前攤著試卷。
筆尖落在紙上,寫得很穩。
指標。連結串列。記憶體分配。她一道一道往下做,選擇題,填空題,讀程式寫結果。翻到最後一頁,是一道寫程式碼的大題——用連結串列實現一個簡單的學生成績管理係統,要求能插入、刪除、按分數排序。
她讀完題目,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語法規則,是周予安畫的那兩個小人。一個舉著“去三號門”的紙條,一個舉著“去找第一個小人”的紙條。她把兩個小人畫在草稿紙角落,然後開始在答題區往下寫。定義結構體。建立頭節點。遍曆。比較。交換指標。
寫完最後一個花括號的時候,離交卷還有二十分鐘。
她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腕。
右手食指側麵那枚薄繭還在,高三刷題磨出來的,整個大學上學期都冇褪掉,每次寫到長程式碼就會隱隱發酸。她用拇指按了按那塊硬硬的麵板,繭子的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深一點,摸上去像一小片被反覆摺疊又壓平的紙。
窗外法桐樹的輪廓在水霧裡微微晃動。
風很大。
她盯著那片模糊的樹影看了一會兒。
高考最後一場英語,她寫完作文放下筆,抬頭看著考場前方的石英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那時候她以為“結束”是一種很巨大的東西,會像鐘聲一樣敲下來,整個身體都能感覺到震動。
現在她坐在這裡,考完大學第一學期的最後一門課。
什麼都冇有發生。
窗外的風還在吹。暖氣片還在哢哢響。監考老師坐在講台上看手機。前排那個男生的後腦勺和開學軍訓時一樣曬得發紅。
結束不是敲鐘。是水霧慢慢凝成水滴,往下滑,滑到窗框邊緣,停住。
交卷鈴響了。
沈聽瀾把試卷遞給收卷的助教,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室。
走廊裡擠滿了剛考完的學生。有人對著手機裡的標準答案哀嚎,有人在大聲約晚飯,有人把圍巾甩到背後大步往樓梯口走。一個男生從她旁邊跑過去,書包帶掛住了她的袖子,他回頭喊了句“不好意思”,冇停。
她靠著牆等了一會兒。
周予安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今天考的是大學物理——對他來說跟呼吸一樣的東西。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裡拎著兩杯豆漿。
“你提前交卷就為了買豆漿。”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半糖,溫的。
“視窗要關了。最後一杯半糖。”
他把自己的那杯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吸管是他自己帶的——食堂的吸管前兩天用完了,他從實驗室抽屜裡翻出一根備用的,透明塑料管,一頭削尖了。
“考得怎麼樣。”
“小人畫對了。”
周予安嘴角翹了一下。
兩個人順著人流往樓梯口走。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冷風迎麵撲過來。
沈聽瀾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bj一月的風跟南臨完全不一樣。南臨冬天的風是濕的,往骨頭縫裡鑽。bj的風是乾的,硬的,像有人拿一塊剛洗完晾乾的床單迎麵抖開,啪地一下,不疼,但很脆。
法桐樹已經徹底禿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麵掛著一層薄薄的霜。
“走吧。”周予安說。
“去哪。”
“圖書館。把借的書還了。”
沈聽瀾點頭。
兩個人踩著凍硬的路麵往圖書館走。
草坪裡的噴灌水管已經關了,草是枯的,黃褐色,被霜壓得貼在地麵上。有一小片草被誰踩倒了,腳印的形狀清清楚楚,鞋底的花紋是波浪形的。
圖書館暖氣開得很足。沈聽瀾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胳膊上,抱著那幾本從開學借到現在的書走到自助還書機前。一本一本塞進去。《零基礎學程式設計》《資料結構基礎》《微電子學導論》。每本書的書脊都磨出了白邊,書頁邊緣從白色變成淺灰——被翻過太多次了。最後一本塞進去的時候機器響了一聲,螢幕上跳出書名:《數字整合電路設計》。不是她借的。
周予安從旁邊伸過手,把書接過去塞進自己的還書堆裡。
“拿錯了。”
她看著他手裡那摞書。《固體物理學》《半導體物理》《數字整合電路設計》。每一本都比她的厚一倍,書脊的磨損程度也比她的嚴重一倍。
“你寒假還借書回去看?”
“陳教授開的書單。寒假作業。”
沈聽瀾想了想自己書包裡那本《程式設計基礎》的教材。指標那章她折了角,連結串列那章夾了一張草稿紙,上麵畫著那兩個小人。整個寒假,她大概會和那兩個小人待在一起。
兩個人走出圖書館。
天色暗得很快,才下午四點多,灰白色的天空已經開始往深藍裡沉。路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落在凍硬的路麵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食堂門口,沈聽瀾停住。
“我不餓。你先去吃。”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冇問為什麼,隻是把手裡那杯還冇喝的豆漿遞給她。“留著。”
她接過來。杯身還是溫的。
周予安轉身進了食堂。玻璃門開合的瞬間,裡麵暖黃色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一起湧出來,又一起被關回去。
沈聽瀾握著那杯豆漿往宿舍走。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宋知意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臘腸、糯米糕、醃蘿蔔的空盒子摞成一疊放在桌上,準備帶回去還給家裡。
她抬起頭。
“聽瀾,你回家的票買了嗎。”
“買了。”
“幾號走。”
“後天。”
宋知意把最後一盒空盒子放進塑料袋裡紮好。“我媽說讓你過年去我家吃飯。她做了醃篤鮮。”
沈聽瀾看著她。
醃篤鮮。鮮肉、鹹肉、筍,一起燉,燉到湯發白。周予安國慶回來那天跟她說過。南臨的湯是濃的,白的,把所有的鮮味都燉進湯裡。
“好。”
她坐到床邊,把腳從運動鞋裡褪出來。鞋底磨得很薄了,腳掌著力的那塊區域幾乎能透光。她把鞋翻過來看了看,想著明天該去學校門口那家體育用品店買雙新的。回家穿。
手機亮了。
周予安發來的訊息,隻有一行字:“明天早上,圖書館老位子。”
她打字回過去:“好。”
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小人畫對了。”
他回:“我知道。”
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上鋪宋知意翻了個身,床板輕輕嘎吱了一聲。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暖氣片的哢哢聲又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她把那杯豆漿的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半糖,已經涼了。涼了的豆漿甜味變淡,豆腥味浮上來,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空杯子放在桌上,和宋知意那摞空盒子挨在一起。
窗外的法桐樹在風裡搖晃。枝丫光禿禿的,上麵掛著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