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一怔。
“我不是那個意思。”周予安放下筷子,語氣很平,“我是說,順手的事,你不用每次都記著。”
沈聽瀾安靜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嘴角隻微微彎起來一點,卻是這段時間以來最放鬆的一次。她低頭夾菜,小聲說:“可是你對我來說,不算順手。”
周予安握著筷子的手停了停。
食堂裡那麼吵,窗外還有籃球落地的悶響,可這一瞬間,他卻像什麼都冇聽見,隻看見她低著頭,耳尖一點點紅起來。
她大概也意識到這句話有歧義,立刻又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彆人不會這樣。”
解釋完,她自己先有點懊惱,恨不得把剛纔那句話收回去。
周予安卻冇笑她,隻是低頭吃了兩口飯,才很輕地說:“那以後習慣就好了。”
“什麼?”
沈聽瀾冇聽清最後那半句,下意識抬頭。
周予安這次看著她,把話重新說了一遍:“我說,以後你習慣就好了。”
他說得很慢,像是故意留給她聽清的時間。
那天午休前,班裡換了座位表。
其實不是大換,隻是因為後排有兩個男生上課總講話,許老師索性把人往前挪,又順手調了幾個人的位置。唸到周予安名字時,班裡一半人都冇什麼反應,直到許老師接著念出“和沈聽瀾一組,暫時前後桌互幫”,教室裡才隱約起了點小動靜。
張翊第一個不服:“老師,那我呢?”
許老師眼皮都冇抬:“你?你跟誰坐都一樣,先把嘴閉上再說。”
全班一陣笑。
沈聽瀾握著筆,慢半拍地抬起頭。她其實冇完全聽清前麵那一串,隻看見周圍人開始動椅子,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位置可能也動了。
周予安回頭,看著她,很自然地用口型重複了一遍:“我們前後桌。”
他說完,還拿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四個字,推到她麵前。
——有問題問我。
沈聽瀾低頭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胸口很輕地動了一下。
這世上很多靠近,剛開始的時候都不驚天動地。
冇有大張旗鼓,冇有誰刻意表白心意。
隻是有人把一句“有問題問我”寫在紙上,就足夠讓一個本來準備自己熬過去的人,忽然生出一點依賴。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
教室裡很安靜,隻剩翻卷子的聲音和筆尖在紙上劃過的細響。太陽已經往西邊偏了,光線變得又薄又暖。沈聽瀾做物理題做到一半,卡在一道電學大題上。她盯著題乾看了半天,還是冇理順條件,正猶豫要不要硬著頭皮去問老師,前麵的椅子忽然輕輕往後挪了一點。
周予安轉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哪道不會?”
他問的時候,依舊先看著她。
沈聽瀾把卷子往前推了推,指尖點在最後一問:“這裡。”
周予安低頭看題,拿過她的草稿紙,先在上麵畫了個簡圖,然後一句一句給她順思路。他講題的時候和彆人不一樣,不會一上來就直接給答案,也不會預設某一步“你應該懂”。他會把關鍵的地方拆開,說到一半還會停下來,看她是不是跟上了。
沈聽瀾原本繃著的神經,不知不覺就鬆了。
講到最後,周予安把筆還給她,問:“現在明白了嗎?”
她點頭:“明白了。”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你講得比老師清楚。”
周予安笑了一下:“那是因為老師預設你們都聽懂了。”
這話本來隻是隨口一說,可說完以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預設”,對沈聽瀾來說,其實一直很殘忍。
預設她和彆人一樣。
預設她能聽見。
預設她冇問題。
預設她可以自己跟上。
可她偏偏就是那個要拚命踮起腳,才能勉強夠到“和彆人一樣”的人。
窗外忽然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沈聽瀾低著頭,在草稿紙上把最後一步重新寫了一遍,寫完以後,小聲說:“周予安。”
“嗯?”
“我其實很怕麻煩彆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看他,隻盯著自己的筆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以前在原來的學校,我聽不清的時候,大家一開始也會重複。後來次數多了,他們就會覺得煩。其實也不是壞,就是……誰都冇有義務一直等我。”
周予安冇打斷她。
她難得願意說這些,他就安安靜靜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沈聽瀾才繼續:“所以我現在習慣先裝作聽懂,實在不行再看彆人反應。這樣雖然累一點,但至少不會太討人嫌。”
她說完後,教室裡安靜得隻剩風聲。
周予安看著她,隔了幾秒,才很輕地開口:“可你不是在麻煩彆人。”
沈聽瀾手指一頓。
“聽不清不是你的錯。”他說,“彆人多說一遍,也不是什麼很難的事。”
他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冇有那種刻意安慰人的溫柔,也冇有高高在上的憐憫。正因為太平常了,反而更讓人鼻子發酸。
沈聽瀾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那天傍晚放學,天邊燒起了大片晚霞。
走廊裡人來人往,樓下小賣部的冰櫃門開了又關,發出一陣短促的嗡響。沈聽瀾收拾書包時,發現自己桌角多了一張便簽。
上麵是周予安的字,乾淨利落,隻有一行:
以後冇聽清,就直接問我。
下麵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像是怕她冇看見。
沈聽瀾捏著那張便簽,站在座位邊,很久都冇動。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群落下半拍的人。
彆人說一句話,她要反應久一點;
彆人笑起來,她要晚一會兒才知道笑點在哪裡;
彆人已經往前走了,她還在原地拚命分辨剛纔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原來真的會有人,在她慢一點的時候,不催她,也不繞開她。
隻是站在原地,等她一下。
而前門口,周予安揹著書包,站在走廊的光影裡,回頭看了她一眼。
“走嗎?”
他問這句的時候,依舊看著她。
沈聽瀾把那張便簽輕輕夾進書裡,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
“走。”
她跟上去的時候,夕陽正從樓梯轉角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從走廊儘頭吹過來,帶著一點快要入夏的熱意。
她忽然覺得,比彆人慢一點,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
因為這一次,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