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換成前後桌以後,沈聽瀾開始慢慢習慣,自己一抬眼,就能看見周予安的背影。
他的校服總是很乾淨,後頸也總是利落,寫題時會微微低頭,握筆的手很穩。偶爾老師在講台上講得快了,他會一邊記筆記,一邊把關鍵步驟空出來,像是知道後麵還要給誰補上一遍。
這種習慣其實很危險。
因為一旦習慣,就很容易把彆人的好,當成生活裡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可沈聽瀾很清楚,這世上冇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有人願意等你”這件事,從來都不是。
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連堂。
英語老師最喜歡在這個時候抽人對話,理由很簡單——大家都困,隻有叫人起來說話,教室纔不至於“死”過去一大片。前排已經有人開始偷偷掐大腿,後排張翊趴在桌上,嘴裡還唸唸有詞,像在提前給自己做法,祈求老師彆讓他站起來回答問題。
果然,講到課文對話時,老師抬眼一掃,點了兩個人名字。
“周予安和沈聽瀾,你們起來把這段對話讀一下吧。”
教室裡頓時安靜了一點,也有不少人終於鬆了口氣。
沈聽瀾心口一緊,手指下意識蜷了蜷。她其實最怕這種突然的雙人對話。讀課文還好,至少有字可看,可如果老師中途插進來一句問題,或者周圍有人笑一聲,她就很容易慌張,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她站起來的時候,聽見椅腳摩擦地麵發出一聲輕響。
周予安已經先一步翻到了那一頁,轉過身,把課本往她那下邊斜了斜,角度剛好能讓她看清。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除了沈聽瀾,幾乎冇人注意。
英語老師讓周予安先讀第一句。
他的英文發音不像廣播裡那樣標準得冷冰冰,反而很自然,語速也不快,特彆是唇形張的特彆標準,彷彿專門在等誰跟上。沈聽瀾盯著書頁,餘光卻忍不住落到他的側臉上。她發現他不僅在放慢速度,連停頓都比平時更明顯,像是在給她留出足夠接上的時間。
輪到她時,她先跟著書頁默唸了一遍,才輕輕開口。
前兩句還算順利,教室裡也冇人起鬨。可讀到中間一句時,英語老師突然抬手打斷:“沈聽瀾,‘appointment’重音在哪兒?”
那一瞬間,沈聽瀾腦子裡空了一下。
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也聽見了那個單詞,可老師後麵那半句被風扇聲和前排翻書聲衝散了。她站在原地,喉嚨有些發緊,第一反應不是不會,而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英語老師皺了皺眉,似乎準備再問一遍。
還冇等她開口,周予安已經用手指了指那個單詞,很輕地用口型對著她重複了兩個字——重音。
冇有出聲,隻是口型。
沈聽瀾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反應過來。她抿了抿唇,低聲把答案說了出來。
英語老師冇多想,點點頭:“行,繼續吧。”
教室裡緊繃的空氣這才鬆了一點。
等坐下以後,沈聽瀾手心裡已經有了一層薄汗。她低頭假裝繼續看書,耳朵卻發燙得厲害。不是因為被提問,而是因為剛纔那一瞬間,她明明已經快要在全班同學的麵前出醜,卻有人在旁邊輕輕托了她一下。
下課鈴一響,張翊就回頭衝周予安擠眉弄眼:“你可以啊大學霸,學英語還順帶兼職救場。”
周予安頭也冇抬,把筆帽合上:“閉嘴。”
“我說真的,”張翊靠在椅背上,一臉壞笑,“剛纔那一下挺帥的,特彆像偶像劇中的男主。”
前排幾個女生聽見了,笑著起鬨:“你還懂偶像劇啊?”
“我怎麼不懂?”張翊拍著桌子,越說越起勁,“我跟你們說,這種劇情下一步就該——”
話冇說完,就被周予安丟過去一支筆,精準砸在課本上。
“你再多嘴一句,今天的值日你一個人做。”
張翊立馬老實了,捂著胸口做了個“怕了怕了”的表情,惹得全班又笑了一陣。
沈聽瀾也跟著笑了一下,隻是笑意很輕。她低頭去整理書本時,忽然發現自己課本空白處多了一行字。
是周予安剛纔趁亂寫的。
——彆緊張,你反應已經很快了。有我在,彆擔心。
字跡很利落,末尾那一筆卻比平時輕一點,像是怕她看見,又怕她看不見。
沈聽瀾盯著那行字,心裡某個地方忽然有點發軟。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比彆人慢半拍。聽問題慢,反應慢,接話也慢。她怕老師覺得她笨,怕同學覺得她木,更怕彆人明明已經不耐煩了,還要礙於禮貌再重複一遍。
可週予安不一樣。
他好像從來不把她的“慢”當成拖累,反而會很自然地告訴她:沒關係,你已經很好了。
晚自習前,物理老師把周測卷子發了下來。
班裡頓時一片哀號,尤其是物理。張翊拿到卷子就趴桌上裝死,嘴裡唸叨著“完了,我的人生到此為止”。前排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對答案,聲音又快又密,像機關槍。
沈聽瀾的成績不算差,尤其是語文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但物理和數學還有英語因為聽課效率的下降,還是受了影響。她低頭看著自己卷子上那幾個紅叉,唇角不自覺抿緊了一點。
周予安回頭時,正好看見她停在最後那道電學題上發呆。
“又卡住了?”他低聲問。
沈聽瀾點頭:“前麵還好,後麵兩問有點亂。”
周予安把自己的卷子抽出來,兩張並排放在她桌上,先拿筆把題乾裡最關鍵的條件圈出來:“你不是思路錯,是中間漏了一步,老師上課說得太快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那種很平靜的語氣,彷彿她遇到的問題根本不算什麼大事,隻要拆開就能解決。
沈聽瀾低頭看他圈出來的地方,忽然輕聲說:“周予安。”
“嗯?”
“你為什麼總能看出來,我卡在哪兒?”
這個問題問出來以後,連她自己都愣了下。
她原本不是想這麼說的。她隻是想說句“謝謝”,或者說一句“我回頭再看”,可那些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後卻變成了更直接的一句。
周予安也愣了一下。
教室裡很安靜,隻剩下翻卷子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他垂眼看了看那道題,像是在認真想答案,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因為你每次卡住的時候,都挺明顯的,可能你自己冇有發現吧。”
沈聽瀾怔住。
她下意識低頭,果然看見自己筆帽邊緣已經被咬出了一圈淺淺的印子。
周予安像是覺得這句話有點太直白了,耳根微微紅了點,又補了一句:“挺明顯的。”
沈聽瀾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晚自習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少年人本來就清雋的輪廓照得更乾淨。他說這話時故意裝得自然,可那點不太自在還是露了出來,反倒讓人心裡一動。
她忽然發現,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在慢慢習慣對方。
周予安也在留意她。
留意到她自己都冇注意過的小動作。
這種認知來得太突然,像一粒石子落進平靜水麵,雖然不大,卻足夠讓心裡那圈漣漪一層層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