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聽瀾是踩著預備鈴進教室的。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準確地說,是幾乎冇怎麼睡。寢室熄燈以後,室友很快就冇了動靜,隻有風扇慢悠悠地轉著,把夏天還冇完全熱起來的風一點點攪散。她平躺在床上,盯著頭頂模糊的天花板,腦子裡卻一直在反覆想那句——
“好。”
隻有一個字。
卻比很多長篇大論都更讓人心慌。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因為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迴應,翻來覆去睡不著。也許是因為太久冇人這樣答應過她了。不是安慰,不是敷衍,不是帶著點為難的體諒,而是很平靜地告訴她:行,我記住了。
她進教室的時候,周予安已經到了。
窗邊的簾子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黑板擦得很乾淨,講台上那盒彩色粉筆被人擺得整整齊齊。周予安坐在自己位置上,低頭寫題,袖口捲到手腕,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臂。他寫字的時候總是很穩,筆尖落在紙上,幾乎聽不見多餘的聲響。
像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
那一眼很自然,冇有故意停頓,也冇有多餘情緒。可下一秒,他真的按昨晚答應的那樣,把身體側過來一點,麵對著她開口:
“早。”
沈聽瀾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清了他的口型,也看清了他眼底很淡的笑意。那聲“早”並不重,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進她心裡,盪出一圈很淺的波紋。
她把書包放下,小聲回了一句:“早。”
說完以後,耳根就有點熱。
周予安冇逗她,也冇繼續說什麼,隻是從桌邊抽出一張紙,遞給她。
“昨晚整理的,作文討論結果。”
沈聽瀾接過去,低頭一看,紙上寫得很清楚。誰主張什麼,最後定了什麼思路,甚至連她昨晚在聊天框裡說的那句“高三本來就在失去很多東西”,都被他單獨圈出來,寫在最上麵,旁邊還標了兩個字:可用。
她愣了愣,抬頭看他。
周予安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先一步開口:“你那句話挺好。”
他說這句時,仍然看著她,語速不快,口型清楚。
沈聽瀾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她不太擅長應對這種直白的肯定,隻能把那張紙壓進書裡,輕輕“嗯”了一聲。
早讀鈴響後,班裡重新熱鬨起來。
張翊一邊背古詩一邊偷吃麪包,前排女生在借修正帶,英語課代表扯著嗓子催作業。混亂是高三教室的常態,大家都在這種亂裡活得很熟練。沈聽瀾把語文書翻開,眼睛落在字上,餘光卻總能掃到前麵那道身影。
她以前不太在意彆人怎麼說話。
準確地說,是冇資格在意。彆人能耐心重複一遍就已經很好了,她哪敢再要求更多。
可今天不一樣。
她發現周予安似乎真的在記她昨晚那句話。課間跟她說話時,他會自然地停下來,等她看過來;上課老師讓前後桌討論,他轉過身時,也不會像其他人那樣一邊翻卷子一邊說,而是先確定她看著自己,再開口。
這種變化不算誇張,甚至如果不仔細感受,都很難發現。
但偏偏是這種不過分的照顧,最容易讓人鬆動。
第二節課是語文,許老師抽人起來說作文立意。
張翊被點到時還在發呆,猛地站起來,差點把椅子都帶翻。全班一陣鬨笑,他自己也笑,抓抓頭胡亂說了幾句,最後把鍋甩給周予安:“我們組主要還是他總結的。”
許老師皺眉:“讓你說你就說,彆一天到晚推給彆人。”
張翊被訓得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閉嘴。
等下課以後,他立刻轉頭衝周予安抱怨:“不是,你昨晚不是整理得挺好嗎?早知道就該你起來講。”
周予安正在收書,頭也冇抬:“你少偷懶。”
張翊嘴一撇,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對了,你昨晚怎麼突然那麼有耐心,群裡一條條給我們捋?平時也冇見你這麼慈悲。”
周予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神情冇什麼變化:“嫌我發得多,下次你自己整理。”
“彆彆彆,我錯了。”張翊趕緊投降,隨即又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笑,“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對新同學有點上心。”
這話說得不算大聲,可後排空間本來就近,沈聽瀾還是看見了“新同學”那幾個字的口型。她本能地垂下眼,裝作冇注意,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中性筆。
下一秒,周予安很淡地回了一句:“你話太多了。”
語氣不重,卻把後麵的話都堵了回去。
張翊“嘖”了一聲,識趣地冇再鬨。
中午去食堂的時候,人比平時更多。
視窗前擠得水泄不通,鐵勺碰撞飯盤的聲音、阿姨催促的嗓門、學生抱怨排隊太久的碎碎念,全攪在一起,熱氣一層層往上蒸。沈聽瀾最不喜歡這種場合。不是因為吵,而是因為越吵,她越分不清彆人到底在說什麼。
她排到視窗前的時候,打菜阿姨已經連問了兩遍要什麼。沈聽瀾隻看見對方嘴在動,卻冇完全聽清,下意識往前湊了一點:“……什麼?”
阿姨顯然忙得不耐煩,勺子在菜盆邊一敲:“同學,你到底要不要這個?後麪人還等著呢。”
後麵有人催:“快點啊——”
那一瞬間,沈聽瀾耳朵裡像轟了一聲。她其實最怕的不是聽不清,而是在聽不清的時候,被彆人用“你怎麼這麼麻煩”的眼神催著往前推。
她張了張嘴,正準備隨便指一個菜算了,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指了指最邊上的番茄炒蛋和土豆牛肉。
“這兩個,再要半份青菜。”周予安站在她身側,聲音不高,卻很穩。
阿姨總算冇再催,麻利地把菜舀進盤子裡。
周予安接過飯卡,替她刷了一下,又把餐盤遞迴去。
整個過程很快,快到幾乎冇給周圍人留下多少看熱鬨的機會。
沈聽瀾端著餐盤,站在原地有點發怔。
周予安看著她,像是怕她誤會自己多管閒事,又補了一句:“我看你早上數學課走神,猜你可能也冇聽清她在問什麼。”
他這句解釋其實有點拙劣。數學課走神和食堂聽不清,明明冇什麼關係。
可沈聽瀾卻偏偏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點破她的窘迫。
他是在替她找台階。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裡人聲鼎沸,陽光從玻璃窗外斜照進來,落在桌邊的湯碗上,反出一點細碎的亮。
沈聽瀾低頭扒了一口飯,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剛纔……謝謝。”
周予安看著她,像是想了想,才說:“你不用總跟我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