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最後一天,沈聽瀾是被熱醒的。不是太陽曬的那種熱——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的光還透不進來。是宿舍裡那台掛壁式空調出了問題,半夜自己停了,六個人的體溫把房間捂成了一隻保溫盒。她把被子掀開,胳膊上黏著一層細密的汗,迷彩t恤的後背洇濕了一大片。上鋪宋知意的床板在響,不是翻身的那種響,是人坐起來了又不想下床的那種響。
“空調壞了嗎?”宋知意的聲音從上鋪飄下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壞了。”隔壁床的女生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四點熱醒的。看了一眼,指示燈不亮了。”
沈聽瀾坐在床沿上,把腳伸進膠鞋裡。鞋墊底下墊著前兩天買的加厚型衛生巾,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薄海綿上。水泡挑破的地方已經結了痂,腳掌外側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硬皮,摸上去不再疼,隻是比周圍的麵板粗糙一點。她把鞋帶繫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操場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灰藍色的晨光裡,一個個穿著迷彩服的身影往集合點移動,像一條綠色的溪流從宿舍樓各個出口淌出來,在操場入口處彙合。有人一邊走一邊繫腰帶,有人把帽子扣在頭上還冇戴正,有人嘴裡叼著半個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倉鼠。沈聽瀾看了一眼手機,六點零三分。
“宋知意。”她回過頭。
“嗯?”
“帽子戴正了再出門。今天檢閱。”
宋知意從床梯上爬下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迷彩外套的釦子係錯了一顆,下襬一邊長一邊短。她赤腳踩在地上打了個哈欠,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把釦子一顆一顆解開又重新繫上。繫到領口那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聽瀾。”
“嗯。”
“你說檢閱的時候,陳教授會在主席台上嗎。”
沈聽瀾想了想。陳教授。302實驗室。管式爐。那批冇裂的核殼結構材料。她前天把溫控資料發過去之後,陳教授回了一個字——“閱”。不是“很好”,不是“繼續”,就一個字,像他麵試那天在黑板上畫完電路圖把粉筆往講桌上一扔的動作一樣乾脆。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那個人不像是會坐在主席台上看新生踢正步的人。但也不一定。他連體檢中心的桌子都拍過。
“不知道。”她把助聽器戴好,肉色的矽膠耳塞推進耳道,世界像被擰開了音量旋鈕,“走吧。”
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所有連隊按檢閱順序排成方陣,從主席台正前方一直延伸到跑道儘頭。微電子係被安排在第七個出場,不前不後,剛好在太陽完全升起來、地麵開始往上蒸熱氣的時間點。沈聽瀾站在第二排靠左,左邊是宋知意,右邊是趙雨桐。趙雨桐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帽簷壓到眉毛上方,下頜微微收著,從側麵看過去,她的站姿已經和王教官示範的標準軍姿有七八分像了。
“緊張嗎。”沈聽瀾嘴唇不動,聲音壓在喉嚨裡。
趙雨桐冇轉頭。“不緊張。就是腿有點抖。”
“抖就抖。踢出去的時候腳麵繃直就行。”
趙雨桐的嘴角動了一下。她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的汗。
王教官站在方陣最前麵,背對著主席台,麵對著全連隊。他今天換了新的軍裝,肩章是燙過的,摺痕筆直。他的視線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掃到沈聽瀾的時候停了一下。
“今天誰都不許給我掉鏈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和平時罵人完全不同的力道,“正步走的節奏我喊了多少遍了?一、二、一、二。我喊一的時候左腳落地,喊二的時候右腳落地。彆他媽給我走出同手同腳來。微電子係的臉不能丟在這片操場上。”
他頓了頓。
“這十四天,你們曬過、吐過、哭過、暈過。我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沈聽瀾幾乎冇聽清最後一個字,“今天走完這一趟,你們就再也不用聽我罵人了。”
方陣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王教官”,整個連隊跟著喊起來,聲音不齊,有的喊“王教官”有的喊“老王”有的隻是張著嘴在喊自己也聽不清的音節。王教官背過身去,肩膀繃了一下。
檢閱開始了。
一個連隊一個連隊從主席台前走過。齊步走轉換成踢正步的那一下,每個方陣的節奏都不一樣——有的換得乾脆利落,像齒輪咬合;有的換得拖泥帶水,前排踢出去了後排還在齊步走。沈聽瀾站在候場區,看著前麵的連隊一個一個過去。計算機係是第四個出場的,丁念在第三排靠右,顧予安在第一排最左邊。她們走過去的時候,沈聽瀾看見了丁唸的馬尾辮從帽簷底下露出來,隨著正步走的節奏一甩一甩的。顧予安的手臂擺得很高,每一次向後襬都擺到同一個角度,像用尺子量過的。
“微電子係!準備!”
王教官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沈聽瀾深吸了一口氣。她把重心往前移了一點,腳掌均勻受力,膝蓋微微後壓。旁邊趙雨桐的呼吸聲很重,從鼻腔裡出來的,一下一下的。
“齊步——走!”
排頭邁出去。沈聽瀾跟著邁出去。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她盯著前麵宋知意的後腦勺,宋知意的帽簷和衣領之間露出一截曬成兩個色號的脖頸——領口以上是小麥色,領口以下是一道分明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白線,自己的腳步自動跟上。左,右,左,右。
快到主席台的時候,王教官的聲音拔高了。“正步——走!”
全連隊的步伐同時切換。沈聽瀾的左腿踢出去,腳麵繃直,離地二十五厘米,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穩穩落地。右腳跟上去。左腳,右腳。她的餘光掃見趙雨桐的腳背——繃成一條直線,從脛骨到腳尖的弧度乾淨利落,和她在宿舍走廊裡練了無數遍的樣子一模一樣。
主席台從她視野的左邊緣滑進來,又滑出去。台上坐著一排人,軍裝的、便裝的、戴眼鏡的、不戴眼鏡的。她冇有去找陳教授。她的視線釘在前方,脖子像被一根無形的線吊著,下頜收得緊緊的。左腳,右腳。左腳,右腳。方陣走過主席台正中央的時候,她聽見台上傳來一陣掌聲——不是客氣的那種拍兩下就停的掌聲,是持續的、有節奏的、像在給某種精準的機械打拍子的掌聲。
走完了。
方陣在操場另一頭停下來,重新列隊。沈聽瀾站定的時候,感覺到小腿肌肉在微微發顫,不是累,是繃得太緊之後突然放鬆的那種生理性的顫抖。她把重心換到右腳,左腳腳掌悄悄抬起來一點又放下去。
趙雨桐在旁邊大口喘氣。她的額頭上一層汗,帽子邊緣洇濕了一圈深色的水痕。但她冇有蹲下,也冇有扶膝蓋。她隻是站在那裡喘氣,眼睛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玻璃珠。
“你腳麵繃得特彆好。”沈聽瀾說。
趙雨桐轉過頭看她,喘著氣,嘴唇動了兩下冇發出聲音。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含蓄的笑,是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的笑。十四天前她在齊步走口令裡搶拍被王教官點名出列的時候,眼眶紅得像隨時會決堤。現在她站在檢閱結束的操場上,滿頭大汗,笑得像個剛打完架贏了的小孩。
全部連隊檢閱完畢。主席台上一個穿軍裝的人站起來,拿著話筒,宣佈了今年的優秀連隊和優秀學員名單。微電子係拿了佇列標兵連隊。王教官上台領錦旗的時候,走路姿勢還是那副雙臂擺得很開的樣子。他接過錦旗,轉過來麵對著台下,把錦旗舉過頭頂。台下微電子係的方陣爆發出一陣歡呼,聲音大到沈聽瀾的助聽器嗡了一下。
優秀學員名單是念出來的。一個一個名字從話筒裡傳出來,被風送向操場的各個角落。唸到“計算機係,丁念”的時候,計算機係的方陣裡傳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好”,不知道是誰喊的。唸到“微電子係,趙雨桐”的時候,沈聽瀾轉頭看了一眼右邊。趙雨桐站在原地,嘴微微張著,像是冇聽清自己的名字。然後宋知意從後麵推了她一把,她往前踉蹌了一步,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淺紅變成了深紅。
唸到“微電子係,沈聽瀾”的時候,沈聽瀾冇有動。她站在那裡,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主席台方向飄過來,被風切成碎片,落在操場上。她冇有去看台上,也冇有看周圍人的反應。她看著自己的鞋尖——左腳那隻膠鞋的鞋頭磨出了一小塊白色的劃痕,是正步走踢出去時蹭到前麪人鞋跟留下的。
解散口令喊出來的時候,整個操場像被鬆了發條。帽子飛上天,膠鞋踩在塑膠跑道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礦泉水瓶往天上扔。王教官被一群男生圍在中間,他的臉上被抹了一道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蛋糕奶油,從眉骨一直拖到下巴,他一邊罵一邊笑。
沈聽瀾站在原地看著。宋知意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臉上的汗和眼淚混在一起,說話的時候嘴唇抖得厲害。“聽瀾,結束了,真的結束了,我再也不用站軍姿了,我再也不用踢正步了,我——”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沈聽瀾的肩膀上,眼淚洇濕了迷彩外套的肩部。
趙雨桐站在旁邊。她冇有哭,隻是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帽簷被她捏得變了形。她看著被圍在人群中間的王教官,看了很久。
“他說今天走完就不用再聽他罵人了。”她說,聲音很輕,“可是我好像還冇聽夠。”
沈聽瀾伸出手,在趙雨桐的後背上拍了兩下。拍得不重,掌心落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趙雨桐的肩膀繃了一下,然後慢慢鬆下來。
人潮開始往操場外麵湧。迷彩服的綠色從跑道上流向宿舍樓的方向,像退潮。沈聽瀾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走到操場出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主席台上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桌子和話筒線。台下的草坪上散落著礦泉水瓶、撕開的糖果包裝紙、一隻被踩扁的膠鞋——不知道是誰的。陽光把整片操場照成一種發白的綠色,跑道上的白色界線晃得人眯眼睛。
她收回視線,轉回頭。
操場出口的鐵柵欄門旁邊,站著一個人。深灰色夾克,脊背挺得很直,手裡拿著一瓶冇擰開蓋子的礦泉水。陳教授。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移栽到操場邊上的老樹。陽光曬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表情和麪試那天一模一樣——不笑,不怒,隻是看著。
沈聽瀾停住腳步。
陳教授把礦泉水瓶遞過來。她接住。瓶身是溫的,被他握了一上午。
“正步踢得不錯。”他說,口型放得很慢,“腳尖離地的高度比計算機係整齊。”
他頓了頓。
“明天開始,實驗室恢複打卡。李輝的新材料昨天通過了第二輪溫控測試。你們倆的升溫演演算法被正式寫進他的實驗記錄裡了。”
他轉身往實驗樓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下週有個本科生科研立項申報。題目我幫你們想好了。申報書寫好了拿給我看。”
他繼續往前走。深灰色的背影穿過操場的陽光,被法桐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沈聽瀾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溫熱的礦泉水。宋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肩膀上抬起頭來,看著陳教授走遠的背影,又看看沈聽瀾的臉。
“那個人是誰啊?怎麼跟你說話跟佈置作業似的。”
沈聽瀾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被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們老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