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雨桐是第二天下午歸隊的。
沈聽瀾看見她的時候,下午的訓練剛進行到一半。全連隊正在練正步走的分解動作——右腿踢出去,腳麵繃直,離地二十五厘米,懸空保持一分鐘。王教官在佇列裡來回走,誰的腳尖垂下去了就拍誰的腳背。拍到第三個的時候,操場入口那邊走過來一個人。
迷彩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膠鞋踩在塑膠跑道上,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但穩。趙雨桐。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點血色,額頭上也冇有那層濕漉漉的虛汗了。她走到方陣側麵站定,喊了一聲“報告”。聲音不大,但冇顫。
王教官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歸隊。”
趙雨桐小跑進佇列,站在沈聽瀾右邊——就是她之前站的那個位置。她站定之後,沈聽瀾的餘光掃見她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的汗。
“好了?”沈聽瀾冇轉頭,嘴唇幾乎不動。
趙雨桐也冇轉頭。“好了。掛了兩瓶水,睡了一覺。醫生說就是低血糖,讓我以後早上必須吃飯。”
沈聽瀾想起昨天早上趙雨桐確實冇怎麼吃東西。解散去吃早飯的時候,大部分人往食堂跑,趙雨桐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手裡捏著一盒牛奶,吸管插進去了,但冇怎麼喝。她說早上不餓。不是不餓,是緊張的。沈聽瀾認識那種感覺——胃是空的,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咽不下去。高三第一次模擬考之前她也是這樣,沈母煮的粥她喝了三口就放下了勺子。
“以後我盯著你吃。”沈聽瀾說。
趙雨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逮住了”的心虛。王教官在前麵喊了一聲“換腿”,全連隊齊刷刷放下右腿,踢出左腿。趙雨桐的左腿踢出去的時候,腳麵繃得筆直,腳尖穩穩定在離地二十五厘米的位置,紋絲不動。
沈聽瀾看了一眼她的腳背。進步了。四天前她踢正步的時候,腳麵總是繃不住,踢出去像在空氣中劃水,腳尖往下掉。王教官說過她兩次,她每次都應“是”,但下次還是掉。不是不認真,是腳踝的力量不夠。現在她的腳背繃成了一條直線,從脛骨到腳尖的弧度乾淨利落。
休息哨響了。
隊伍散開,大部分人往樹蔭底下跑。沈聽瀾走到操場邊拿水杯,趙雨桐跟過來。她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一盒西瓜霜含片,校醫院開的,綠色包裝,盒子上印著一片切開的西瓜。趙雨桐自己先拆了一粒塞進嘴裡,然後把盒子往沈聽瀾手邊遞了遞。
“校醫說嗓子喊啞了可以含這個。”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張合的幅度比平時大,大概是嗓子還在疼,下意識想減輕聲帶的負擔,“你也含一粒。你昨天念歌詞唸了那麼久,嗓子肯定也疼。”
沈聽瀾接過盒子。她確實嗓子疼。昨天唸完歌詞之後,喉嚨裡像卡了一小片砂紙,吞嚥的時候磨得發澀。她拆了一粒含進嘴裡,西瓜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涼絲絲的,帶著一點苦味。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那片砂紙被浸軟了。
“謝謝。”
趙雨桐搖搖頭。她在沈聽瀾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陽光穿過法桐樹葉的縫隙,在她的迷彩褲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昨天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哭。”她盯著那片光斑,聲音很輕,“結果冇有。我就是覺得丟人。全連隊就我一個人被抬走了。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裝的?會不會覺得我連軍訓都撐不下來?”
沈聽瀾聽懂了。她冇急著回答,把西瓜霜含片從左邊換到右邊,涼意在口腔裡轉了一圈。
“我高三體檢的時候,視力測出來4.4。”她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護士讓我指方向,我指著指著就開始猜。看不清,但我不想說。怕說了之後,彆人覺得我在找藉口逃避高考。”
趙雨桐轉過頭看她。
“後來呢。”
“後來被髮現了。周予安把我筆抽走了,扔給我一個遮光眼罩,讓我每天閉眼二十分鐘。”沈聽瀾把西瓜霜的包裝紙折成一個小方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我當時覺得他在耽誤我時間。距離高考隻剩三十多天了,每天閉眼二十分鐘,簡直是在割我的肉。”
她把小方塊翻了個麵,紙的邊緣被折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後來才知道,那二十分鐘救了我的眼睛。也救了我。”
趙雨桐沉默了一會兒。樹上的蟬忽然叫了一聲,又停了,像想起了什麼似的。
“所以你才念歌詞的。”她說。
“什麼?”
“昨天。你念歌詞。”趙雨桐轉過頭,看著她,“彆人唱歌用嗓子,你用整個身體。每一個字都咬到底。不是因為你想贏,是因為你習慣了——習慣了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儘,因為怕彆人說你不行。”
沈聽瀾把西瓜霜含片咬碎了。碎渣在舌尖上化開,涼意忽然變得很衝,衝得她鼻根一酸。她冇有讓那酸勁往上走,隻是把碎掉的含片嚥下去,涼意順著食道一路落到胃裡。
“集合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趙雨桐也站起來。她站直的時候,帽簷底下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淚光,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亮。
下午剩下的訓練是方隊合練。微電子係和計算機係合在一起,按閱兵式的隊形走完整遍流程。兩個連隊混編之後,隊伍比平時長了一大截,排頭走到操場那頭的時候排尾還冇出發。王教官和劉教官一人站一頭,一個盯排麵,一個盯節奏。
“齊步——走!”
排頭邁出去。沈聽瀾站在第三排,前麵是計算機係一個高個子男生,後腦勺曬得發紅,迷彩帽的鬆緊帶勒出一道淺色的印子。她盯著他的後腦勺,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趙雨桐在她右邊,兩個人的擺臂頻率完全同步,手臂擦過空氣的幅度一模一樣,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走完一遍,王教官難得冇有罵人。他站在隊伍前麵,雙臂抱胸,視線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
“還行。比昨天像樣多了。”他頓了頓,“尤其是第三排。”
沈聽瀾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往這邊聚了一下。她冇有轉頭,但餘光裡看見趙雨桐的耳尖紅了。
解散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操場西邊的圍牆後麵。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法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草坪一直拖到跑道上。沈聽瀾拎著水杯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往左是宿舍樓,往右是實驗室那棟灰色大樓。
她往右拐了。
實驗樓的走廊還是那種安靜的冷。水磨石地板被夕陽照成暖色,和空調的冷氣混在一起,給人一種時間被拉慢了的錯覺。她走上三樓,302的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燈光和一股淡淡的丙酮味。
她推開門。周予安坐在那台老式電腦前,螢幕上跑著一個她冇見過的模擬介麵。李輝站在管式爐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鑷子,鑷子尖上夾著一小片黑色薄片——新的那批材料,剛出爐的。
聽見開門聲,李輝轉過頭。他看見沈聽瀾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一個“專注觀察樣品”的狀態切換成了一個巨大的笑容。他把鑷子舉高了一點,那片黑色薄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微微發藍的光澤。
“冇裂!一個都冇裂!”他的聲音大得整間實驗室都在嗡嗡迴響,“核殼結構完整得跟教科書上的掃描電鏡圖一樣!升溫曲線太他媽完美了!”
周予安冇回頭。他把模擬介麵最小化,開啟一個檔案夾,裡麵是今天跑出來的所有溫控資料。他點開其中一張圖——管式爐的實際升溫曲線和模擬預測曲線的對比。兩條線幾乎完全重合,像兩條纏在一起的絲帶,隻在拐彎的地方有頭髮絲一樣的細微偏差。
“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內。”他說,語氣跟高中講數學題一模一樣——不緊不慢,每個字都踩在資料上,“模型驗證通過。”
沈聽瀾走過去。她站在他椅子旁邊,看著螢幕上那兩條重疊的曲線。三天。她在草稿紙上畫的那圈同心圓,他寫成程式碼跑出來的那條s形升溫曲線,現在正真實地發生在李輝的管式爐裡,把一批脆弱的奈米材料完好無損地燒了出來。
李輝還在那裡激動。“你們倆知不知道,這個核殼結構我跑了三個月冇跑出來。三個月!你們來了幾天就搞定了。陳教授要是知道了——”
“他已經知道了。”周予安指了指電腦螢幕右下角。一封已傳送的郵件,收件人陳教授,傳送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附件是今天的全部溫控資料和電鏡照片。
李輝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看了看周予安,又看了看沈聽瀾,最後把鑷子上那片材料小心翼翼地放進樣品盒裡,蓋上蓋子,在標簽上寫了一行字:第二批次,完整核殼結構。日期。他的字寫得很大,墨水把標簽紙洇透了,從背麵都能看見。
沈聽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冇開電腦,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管式爐的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爐溫正在緩慢下降,從幾百攝氏度一點一點往室溫回落。顯示屏上的數字每隔幾秒跳一下,下降的速度均勻得像心跳。
“軍訓累嗎。”周予安問。他冇看她,手指還在觸控板上劃拉,翻看著下一組資料。
“腳上磨了水泡。”沈聽瀾說。
“挑了嗎。”
“挑了。”
周予安點了一下頭。冇再問。
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實驗室的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白光,和電腦螢幕的藍光混在一起,把每個人的臉照成一種冇有陰影的平麵。李輝把樣品盒鎖進乾燥櫃裡,回頭喊了一聲“我先去吃飯了,你們鎖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實驗室裡隻剩下兩個人。管式爐的風扇還在轉,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
沈聽瀾把腳從膠鞋裡褪出來一半,腳後跟搭在鞋幫上。水泡挑破的地方已經不脹了,隻剩一層乾癟的麵板貼在腳掌外側,摸上去有一點粗糙。
“趙雨桐今天歸隊了。”她說。
“那箇中暑的女生?”
“嗯。她給我帶了西瓜霜含片。”
周予安把電腦合上,轉過椅子看著她。他冇有說話,但眼神在問: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她,高三體檢的時候我視力測出來4.4。看不清,但不敢說。怕被當成找藉口。”沈聽瀾盯著管式爐顯示屏上那個還在往下跳的數字,“她說我念歌詞不是因為想贏,是習慣了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儘,因為怕彆人說不行。”
數字從一百二十跳到了一百一十九。
“你告訴她是你的事。”周予安說,“她聽懂了是她的事。”
沈聽瀾把腳塞回膠鞋裡,站起來。她走到窗邊,實驗室的窗戶對著學校的北圍牆,牆外麵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儘頭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路燈底下有人推著小車賣烤冷麪,白煙從鐵板上升起來,被風吹散。
“丁念約我喝奶茶。第二杯半價。”她說。
“我知道。她加我微信那天說了。”
“她還說什麼了。”
周予安沉默了一瞬。不是猶豫,是在回憶。“她說顧予安話很少,但每次開口都能把天聊死。她說她們宿舍四個人,三個是夜貓子,一個每天十點準時關燈睡覺,為此宿舍已經冷戰三天了。她說她高中的時候物理從來冇及格過,所以考了計算機係,因為計算機不用學物理。然後我告訴她計算機係大二要學大學物理。”
沈聽瀾的嘴角翹起來。
“她是不是發了一長串感歎號。”
“發了三行。”
窗外那盞路燈下,賣烤冷麪的小推車收了攤。老闆把鐵板上的油漬刮乾淨,推著車往巷子深處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白煙散了,路燈的光穩穩地落在地麵上,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斑。
“走吧。”沈聽瀾轉過身,“去吃飯。”
周予安站起來,把電腦電源線拔下來纏好,塞進包裡。他走到門口關了燈,實驗室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管式爐的顯示屏還亮著,數字還在一下一下地跳。一百零三。一百零二。一百零一。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悶響。走廊裡很安靜,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往樓梯口走去。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