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一,沈聽瀾在圖書館泡了一整天。
不是她多想學習,是陳教授佈置的那份本科生科研立項申報書下週五就要交。十九個字的題目——《基於熱力學模擬的f核殼結構可控製備》——她光念順溜就唸了三遍。f,核殼,可控製備,每個詞分開看都認識,連在一起像某種密碼。
她在四樓期刊閱覽室占了張靠窗的桌子,把從302實驗室帶出來的資料攤了一桌。李輝的實驗記錄本、周予安列印的溫控資料、她自己的工程網格本。網格本上已經畫滿了草圖,有的像同心圓,有的像s形曲線,有的她自己畫完都忘了是什麼,盯著看了半天纔想起來——哦,這是管式爐升溫段的熱傳導示意圖。
她已經撕了兩版提綱。
第一版寫得像高中實驗報告:目的、原理、步驟、預期結果。規規矩矩,每條前麵還畫了專案符號。寫完她自己看了一遍,撕了。第二版寫成了程式碼註釋風格,每段前麵加井號,寫到第三段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寫python——又把紙扯下來揉了。紙團扔進桌角的塑料袋裡,兩個白球挨在一起。
第三版她決定先不寫了。她把李輝那批成功合成的實驗資料翻出來,在草稿紙上畫了條時間軸。升溫開始、保溫、降溫,每個階段旁邊標註了溫度變化和材料內部的應力變化。畫完她在時間軸下麵寫了行字:“本研究試圖回答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做出來,而是為什麼這樣做能成。”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摸到門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丁念發的訊息,一張截圖——計算機係本科生科研立項申報書的封麵,專案名稱那欄寫著“基於深度學習的校園流浪貓活動軌跡預測”。後麵跟了行字:“我們係申報書截止下週五!你們呢!”三個感歎號。
沈聽瀾打字回過去:“下週五。”
丁念秒回:“你寫完了嗎!”
沈聽瀾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團被揉皺的提綱草稿。“冇。”
“我也冇!!!顧予安說她寫了一半了!!!她是人嗎!!!”
沈聽瀾看著那幾行字,嘴角翹了一下。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中午她冇去食堂。從書包裡翻出早上在便利店買的三明治,金槍魚玉米味的,包裝袋上印著一隻卡通金槍魚在追一顆玉米。三明治被壓了一上午,麪包片癟下去一層,金槍魚餡從邊上擠出來一點。她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麪包有點乾,嚼起來像在吃紙。她把豆漿杯的吸管插進去——豆漿是早上買的,已經涼透了,表麵凝了層薄薄的膜。她喝了口,那層膜貼在嘴唇上,她用舌尖抿掉了。
下午周予安來了。
他揹著那個黑色雙肩包,手裡拿著一疊剛從實驗室帶出來的資料——李輝昨天跑的新一批材料的電鏡照片。他在沈聽瀾對麵坐下,把資料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她麵前那堆東西。期刊合訂本、揉皺的紙團、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豆漿杯、畫滿草圖的網格本。他的視線在豆漿杯表麵那層重新凝結的膜上停了一下。
“你中午就吃的這個。”他用口型說。不是問句。
沈聽瀾把三明治最後一口塞進嘴裡。“金槍魚玉米的。挺好吃的。”
周予安冇接話。他把電鏡照片推過來,然後從包裡掏出個東西放在她手邊。一個獨立包裝的小麪包,便利店裡賣的那種,透明塑料袋上印著隻卡通蜜蜂。麪包鼓鼓的,蜜蜂的臉圓得很完整——冇被壓過。
沈聽瀾看著那隻蜜蜂。“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來之前。”他把電腦開啟,螢幕上是他正在寫的模擬部分,“先把資料看了。”
沈聽瀾把小麪包放在豆漿杯旁邊,拿起電鏡照片。mxene和f的核殼結構在照片裡清晰得像教科書上的示意圖——裡麵是深灰色的核,外麪包著層淺灰色的殼,核和殼之間有一道極細的亮邊,那是兩種材料的介麵。和一個月前李輝那批“煮爛的麪條”相比,這批材料簡直像被施了什麼魔法。
“介麵很乾淨。”她說。
“升溫曲線改過之後,應力釋放均勻了。”周予安把其中一張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標註了實驗引數——升溫速率、保溫溫度、保溫時間、降溫方式。他的字寫得很小,每個數字都擠在一起,像怕浪費紙張。
沈聽瀾把自己畫的那條時間軸推過去。“我在寫立項依據。左邊放失敗批次的照片,右邊放成功批次的,中間用升溫曲線連起來。失敗是因為升溫太快,核和殼膨脹不同步,介麵應力堆起來把殼撐裂了。成功是因為——”
“找到了臨界速率。”周予安接過去,“升溫速度剛好卡在應力釋放跟得上膨脹速度的那個點上。”
沈聽瀾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但她寫在提綱上的表述是“通過建立管式爐溫度場的有限元模型,求解mxene核與f殼層在升溫過程中的熱應力演化規律,進而確定臨界升溫速率視窗”。她把自己寫的這段話唸了一遍,覺得像在念論文。又唸了一遍,覺得還是像論文。
“太硬了。”她說。
周予安看了一眼。“申報書就是這個寫法。陳教授不會因為寫得口語化多給你加分。”
沈聽瀾把筆放下。“我知道。就是寫得不順手。”
寫得不順手。高中寫物理大題的時候,步驟是固定的——已知、求、解、答,每一步寫什麼心裡有數。實驗報告也是,原理抄書,步驟照搬,資料填表。但申報書這種東西她第一次寫。不是答彆人的題,是告訴彆人你想做什麼題、為什麼這道題值得做、你打算怎麼做。像站在一片空地上給自己畫跑道,畫多寬多長全憑自己,反而不知道第一筆該落哪。
她把那張撕剩的草稿紙翻過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我想做的是:搞清楚李輝那批材料為什麼第一次裂了第二次冇裂。不是運氣,是物理。mxene和f的熱膨脹係數不一樣,升溫的時候膨脹不同步,介麵產生應力。應力超過殼能承受的極限就裂。我想找到那個臨界升溫速率——快到不浪費時間,慢到不讓應力超標。”
她寫完,把紙推給周予安。
周予安看了一遍。他從筆袋裡抽出紅筆,在“快到不浪費時間,慢到不讓應力超標”下麵畫了條橫線。“這句話留下。”
“什麼?”
“申報書裡需要一句人話。這句就是人話。”
沈聽瀾把紙拉回來,看著紅筆畫的橫線。快到不浪費時間,慢到不讓應力超標。她剛纔隨手寫的,冇想太多。周予安說這是人話。她把這句話抄進了申報書的“研究意義”那一欄。
傍晚六點,圖書館的閉館音樂響了。是一首鋼琴曲,她聽不清旋律,但能感覺到頭頂音箱傳來的低頻震動。她把桌上的東西收進書包——期刊合訂本歸位,草稿紙按順序夾進網格本,電鏡照片裝迴檔案袋。小麪包還擱在豆漿杯旁邊,她忘了吃。她把麪包塞進書包側袋,豆漿杯拿去扔。杯子落在垃圾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走到閱覽室門口的時候周予安叫住她。
“明天李輝跑第六批料。用的是我們修正過的那條升溫曲線。”他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如果這批次也成了,申報書的‘可行性分析’那節就有三批重複驗證資料了。”
沈聽瀾點頭。她在心裡把申報書的章節捋了一遍——立項依據,研究內容,技術路線,創新點,可行性分析,預期成果,參考文獻。技術路線那張圖她畫了三版,最後一版的升溫曲線被周予安用紅筆改過一小段弧。她把那段弧重新畫進正式版本裡,紅筆的痕跡被黑色中性筆蓋住了。看不出來,但她知道底下有一層紅。像地層。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外麵已經黑了。法桐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葉子邊緣泛黃,中間還綠著。有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幾片早黃的從枝頭翻下來落在人行道上。沈聽瀾踩過一片,葉子在鞋底碎出細微的哢嚓聲。
“餓了。”她說。
“食堂還有麻辣香鍋。”
“去。”她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腳底的膠鞋踩在落葉上,又碎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