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排練定在週一下午下課後。
訊息一出來,整個高三年級都像被人從題海裡拎起來透了口氣。有人高興能少做兩張卷子,也有人嫌麻煩,說成人禮這種東西看著熱鬨,真輪到自己站半天,腿都得斷。隻有入選的兩個主持人,才知道這事一點也不輕鬆。
比如周予安和沈聽瀾。
下午第三節課還冇下,張翊就已經坐不住了,卷子翻得嘩啦響,嘴裡念唸叨叨:“我這輩子最討厭兩件事,一件是數學,另一件是站隊。今天兩樣我都躲不過。”
林枝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你最討厭的應該還有安靜。”
張翊衝她做了個鬼臉,轉頭又來招惹沈聽瀾:“哎,新同學,你今天可是門麵擔當,等會兒上台彆看底下老師,看我。我給你比大拇指,包你不緊張。”
周予安把一本英語書拍到他桌上:“你能不能閉嘴十分鐘?”
“你這就不懂了。”張翊一本正經,“心理建設很重要。”
沈聽瀾原本還有點繃著,被他這麼一攪,反而笑了一下。可笑意剛出來,心口那陣發緊就又慢慢浮上來。她低頭把主持稿裝進透明檔案袋,仔仔細細壓平,像這樣就能把心跳也壓穩一點。
下課鈴一響,負責活動的老師就來班門口點人。
“主持、學生代表、領誓的,先出來。”
教室裡頓時有一陣輕微的騷動,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他們這邊。
沈聽瀾抱著檔案袋起身時,周予安已經先站到過道邊了。
“稿子帶了?”他問。
“帶了。”
“昨天改的那幾個要點,還記得嗎?”
沈聽瀾抬頭看他,忍不住說:“你怎麼比老師還像老師。”
周予安神色冇變:“那你記冇記得?”
“記得。”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公式記得牢。”
這回周予安冇再說話,眼底卻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從教學樓到禮堂的路並不遠,今天卻走得格外慢。高三各班都在往那邊集合,樓梯口、走廊、樹蔭下全是人。腳步聲、說話聲、拉椅子的輕響混在一起,像整層空氣都在晃。
快到禮堂門口時,負責流程的老師讓普通學生先進場,主持和學生代表先去後台熟悉位置。
後台比試稿那天忙得多。
地上貼著站位膠帶,話筒高度已經調過一輪,旁邊的桌上還堆著幾份新改的流程表。一個負責統籌的同學拿著板夾匆匆走過來,先給他們一人塞了一張新稿。
“開場後麵加了一句提醒,教師發言前刪掉半行,學生宣誓提前到中段。”她說話很快,又立刻意識到沈聽瀾可能跟不上,停了一下,指著稿子把改動圈了出來,“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新的。”
沈聽瀾低頭看著那幾處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呼吸一滯。
她最怕這種臨時改動。
不是因為改得多,而是因為一旦流程變了,原本練熟的節奏也得跟著動。那種“好不容易踩穩了,腳下的地卻忽然挪了一下”的感覺,會讓人本能地發慌。
她剛想再多看兩眼,老師已經在前麵喊:“主持先上來,走一遍開場。”
周予安接過她手裡的舊稿,低聲說:“彆急,先看紅圈。”
這四個字一下把她亂成一團的思緒拽回來一點。
她點了點頭,跟著他上台。
禮堂裡比後台更亮。前排坐著年級主任和幾個負責活動的老師,後麵是各班剛坐下的學生,椅子還在時不時發出挪動聲。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得舞台中央有一點發白。
“先彆看下麵。”周予安側過一點臉,聲音壓得很低,“看稿,聽提示。”
沈聽瀾嗯了一聲,手心卻還是有點潮。
開場第一遍走得不算完美,但也冇有亂。
周予安先起頭,聲音一出,台下原本還有些浮的動靜像是被壓下去一點。沈聽瀾站在他旁邊,盯著稿子上自己圈過的提示句,在該接的地方接上去。剛開始那兩句,她還是能聽見自己聲音裡的緊,可到了第三個轉場,呼吸就慢慢順了一點。
讀到加上的那句提醒時,她還是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台下有學生咳了一聲,後台也傳來翻紙的響動,所有雜音一下全擠進耳朵裡。她腦子發空,幾乎又要下意識去想:完了。
可下一秒,旁邊有人很輕地碰了一下她手裡的稿紙。
她低頭,看見周予安的手指正停在那句新加的詞旁邊。
不是催,也不是替她說。
隻是很明確地告訴她:這裡。
沈聽瀾吸了口氣,順著那一行接了下去。
“……讓我們以掌聲迎接,屬於高三的這一場成人禮。”
話音落下的時候,她自己都聽出聲音好了不少。
台下有老師抬起了頭。
第一輪走完後,負責活動的老師冇讓他們下台,直接在下麵提意見:“男生這邊冇問題,女生開頭還是有點拘謹。沈聽瀾,你彆總盯著稿子,抬一點頭。主持不是念題,底下坐的是人,不是答題卡。”
沈聽瀾點頭:“知道了。”
老師又說:“還有,流程改了以後,你剛纔明顯頓了一下。下次彆先慌,接不上就順著上一句往下帶,明白嗎?”
“明白。”
她答得很快,可心裡其實還是有點發沉。
因為老師說得冇錯。她剛纔那一下,確實差點亂掉。要不是周予安指了那一下,她未必能這麼快找回來。
第二遍很快開始。
這一次台下已經安靜多了,各班基本坐定,禮堂裡那種“還冇準備好”的雜亂感被收起來大半。可越是這樣,台上反而顯得更空、更亮,任何一點停頓都會被襯得很明顯。
開場比第一遍順,問題出在中段。
負責流程的老師臨時抬手:“等一下,學生宣誓再往前提一點,放到家長寄語後麵。你們直接從這裡說。”
這是連後台新稿都冇來得及改進去的變動。
台上安靜了半秒。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臨時、當場、來不及準備。
台下老師還在等,禮堂裡那麼多人也都在看。
她聽見自己心跳很重,重得像貼著耳骨,一下一下撞得人發麻。那種熟悉的慌亂又要冒出來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周予安很低的一句:
“看我。”
沈聽瀾幾乎是本能地抬頭。
周予安冇有重複老師的話,也冇有替她接。他隻是看著她,口型很慢,很清楚地說了四個字——
學生,宣誓。
就像他們這幾天練過無數遍的那樣,隻抓提示詞。
那一瞬間,沈聽瀾心裡那根繃到發疼的線,忽然像被人輕輕按住了。
她把視線從稿子上抬起來一點,開口的時候,聲音居然冇有抖。
“感謝剛纔真摯的分享。接下來,讓我們把目光投向青春本身——有請高三學生代表上台,帶領全體同學宣誓。”
台下先是靜了一秒。
緊接著,前排有老師點了下頭,負責流程的老師甚至抬手示意:“對,就是這樣,繼續。”
沈聽瀾站在台上,呼吸忽然就順了。
她知道自己剛纔那句接住了。
而且不是勉強接住,是真的順了過去。
後半段再往下走,節奏一下穩了很多。她冇有再死死盯著稿子,而是像老師剛纔提醒的那樣,偶爾抬起頭,看向台下。禮堂燈光很亮,她其實看不清太遠的人臉,可她知道周予安在旁邊,也知道隻要自己下一句需要落點,他會在那裡。
排練結束時,負責活動的老師把稿子捲起來,終於露出點明顯的滿意。
“這遍比剛纔好多了。”他說,“尤其女生這邊,剛纔那個臨時轉場接得不錯,反應很快。”
台下有人順手翻了翻流程表,附和了一句:“節奏很好。”
這種“good”,以前幾乎不會落在沈聽瀾身上。
她太清楚自己平時是什麼樣。聽課要更費力,說話總慢半拍,連笑都常常比彆人遲一點。可今天,在這麼亮的燈下麵,這麼多人的注視裡,居然有人說她好。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稿子,忽然有一點不真實的恍惚。
排練散場後,各班開始按順序往外撤。禮堂裡重新熱鬨起來,椅子挪動聲、說笑聲、老師維持秩序的聲音一起湧回來,把剛纔台上那種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的安靜一下衝散。
沈聽瀾跟著周予安往後台走,剛拐過去,張翊就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滿臉寫著“我早就等著了”。
“我靠,你們倆今天真行。”他壓著嗓子又壓不住興奮,“剛纔那句臨時改流程,我坐下麵都替你捏了一把汗,結果你居然真接住了。”
他說的是對沈聽瀾。
沈聽瀾怔了一下:“你聽出來了?”
“廢話。”張翊拍了下大腿,“台下離得又不遠,誰冇聽出來流程變了?我當時都想,要完。結果你一句話接過去,老許在下麵都點頭了。”
他說到這裡還不忘扭頭去看周予安:“當然,咱周大主持今天也不錯,站那兒跟真的一樣。”
周予安懶得理他:“什麼叫跟真的一樣?”
“就是已經開始像學校門麵了。”張翊一本正經,“以後畢業照都得把你倆放c位。”
林枝從後麵經過,涼涼接了一句:“你怎麼不把自己也放上去?”
張翊立刻挺胸:“我負責場外呐喊,不搶戲。”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往教學樓走。晚風從禮堂門口灌出來,把人吹得清醒了不少。沈聽瀾走在中間,聽著他們鬥嘴,心裡那點原本還冇完全落地的不真實,終於慢慢沉下去一些。
直到快走到教學樓,她才輕聲叫了一句:“周予安。”
“嗯?”
她看著前麵路燈照出來的影子,小聲說:“剛纔謝謝你。”
周予安側過臉:“謝什麼?”
“你讓我看你。”她頓了頓,“不然我肯定慌了。”
風吹起她額前一點碎髮,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周予安看了她兩秒,才很淡地笑了一下:“不是讓你看我。”
“那是什麼?”
“是讓你彆亂看彆的。”他說。
這話明明很平常,可不知道為什麼,沈聽瀾聽完以後,心口還是輕輕跳了一下。
她低頭笑了笑,冇再接。
可她心裡其實很清楚——
剛纔在台上,她之所以能穩住,不是因為那四個字本身有多神奇。
而是因為說這四個字的人是周予安。
隻要他在那裡,她就會莫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站在燈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