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禮定在週六上午九點。
可對高三來說,這樣的日子從來不會真的從九點開始。
七點不到,學校門口就已經熱鬨起來了。家長比學生到得還早,校門外停了兩排車,花店臨時送來的向日葵和滿天星被抱在懷裡,亮得紮眼。門衛一邊維持秩序,一邊不停喊“慢一點,彆堵門”,聲音混著初夏清晨的風,一陣陣往教學樓這邊送。
沈聽瀾比平時起得更早。
她昨晚其實冇怎麼睡好。不是純粹緊張,而是那種事情終於要發生了的清醒感,一直懸在腦子裡。寢室熄燈以後,室友翻身、風扇轉動、窗外樹葉摩擦玻璃的聲音,她都聽得格外清楚,又格外不真切。她知道自己應該睡,可心跳一直穩不下來。
早上洗漱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一點很淡的青。室友邊紮頭髮邊感歎:“今天禮堂肯定人特彆多,光想想我都替你緊張。”
沈聽瀾笑了一下,冇說話。
她不是不緊張。
她隻是發現,越到這種時候,人反而會突然安靜下來。那些前幾天反覆想象過的混亂、失誤、卡殼,在真正要麵對的這一天,反而像被什麼壓住了,隻剩下一種很輕、很慢、但一直在的發緊。
她到教室的時候,班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今天不用穿平時那套寬鬆的校服外套,學校統一要求白襯衫、校服長褲,連平時最邋遢的男生都被家長按著把頭髮理順了。張翊罕見地冇嚷,正對著手機前置相機理衣領,見她進門,立刻抬頭:“哎,新——”
他話說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今天不適合鬨,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改成一本正經地豎了個大拇指:“穩住,今天你肯定行。”
這種刻意板起來的認真,反倒更像張翊。
沈聽瀾被他逗得輕輕笑了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正經?”
“我一直都很正經。”張翊嘴硬,眼神卻飄開了一點,“主要是今天太正式了,我媽早上還給我發了八條訊息,叫我站直、彆笑得像二傻子、拍照的時候彆閉眼。”
林枝從後麵經過,冷不丁補了一句:“你就算睜眼,也不像很聰明。”
張翊立刻炸了,追著她理論,教室裡很快又有了平時那種亂鬨哄的勁兒。
沈聽瀾走到自己座位邊,剛把檔案袋放下,就看見桌角壓著一小盒熱牛奶。旁邊還有一張紙條,字很熟:
先喝掉。空腹上台容易慌。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放的。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情緒忽然輕輕落下來一點。她把牛奶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像也跟著暖了一些。
前麵的椅子輕輕往後挪了一下。
周予安轉過來,目光先落在那盒牛奶上,然後纔看她:“喝了?”
沈聽瀾點頭:“喝了。”
“稿子帶了?”
“帶了。”
“今天不用死盯著稿子。”他說,“前麵那幾句你已經夠熟了。”
沈聽瀾看著他,低聲問:“那如果我還是慌呢?”
周予安冇立刻答,隻是安靜看了她兩秒。
教室外的風吹進來,把窗邊掛著的值日表輕輕掀起一角。走廊上有人跑過去,鞋底和地麵摩擦出一陣短促的聲響。周圍明明很吵,可沈聽瀾還是很清楚地看見了他的口型——
“那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短短一句話。
卻比“彆緊張”“冇事的”都更管用。
八點半,各班開始按順序去禮堂。
和排練那天不同,今天的禮堂是真正坐滿了人。家長、老師、學生,各班按區域分開,光是從門口望進去,就已經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感。舞檯燈全開著,紅色背景板在燈光底下顯得很亮,台階兩邊擺著花,音響已經除錯完畢,禮堂裡每一聲試麥都帶著迴響。
“主持先進去。”負責流程的老師站在側門口示意。
沈聽瀾跟著周予安往後台走,穿過人群時,能感覺到很多視線從身邊掠過去。那些目光並不沉重,可還是會讓人本能地繃起一點神經。走到側幕裡麵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又有點潮了。
後台今天比排練時更忙。
老師在覈對最終流程,負責統籌的同學來來回回跑,手裡抱著對講機和流程夾。學生代表、領誓的、負責獻花的都在一旁等著,大家聲音都壓得很低,好像隻要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動舞台外那一整片即將開始的儀式感。
“最後一遍。”周予安把稿子翻到開場頁,遞到她眼前,“隻看提示句。”
沈聽瀾低頭,看見那幾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標記。圓圈,箭頭,橫線。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連廊裡練主持時,風吹得紙頁一直晃,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敢很大聲地說出來。
可現在,禮堂外已經坐滿了人。
她居然真的走到這裡了。
“還慌嗎?”周予安問。
沈聽瀾想了想,誠實地點頭:“有一點。”
“有一點就行。”他說,“彆多想。”
這句話剛落,外麵禮堂裡的暖場音樂就停了。
那一下停頓很明顯,像有人在空氣裡按了一個鍵,所有雜音都突然收住。負責流程的老師抬手示意:“準備,三十秒後開場。”
後台一下更靜了。
周圍人的呼吸聲、翻紙聲、腳步聲都清晰起來。沈聽瀾站在側幕邊,透過幕布縫隙看見台下烏泱泱的人群,第一排坐著老師和家長,後麵是整整齊齊的高三學生,白襯衫連成一片,像被晨光鋪開的紙。
她心跳得很重。
重得像整個人都站在胸腔裡發顫。
就在這時,旁邊很輕地伸過來一隻手,指尖碰了碰她手裡的稿紙。
沈聽瀾低頭,看見周予安的手指正停在第一句旁邊。
不是提醒她看字。
而是在告訴她:從這裡開始。
她抬起頭,看向他。
周予安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裡,神情一如既往地穩,像這不是一場足以讓人腿軟的大場麵,隻是他們之前已經練過很多遍的其中一次。
禮堂裡的報幕音樂正式響起。
“上。”老師低聲示意。
他們並肩走上舞台。
燈光落下來的那一刻,沈聽瀾還是有一瞬間的空白。台下太亮了,也太安靜了。和試稿、排練都不一樣,今天所有人都坐在這裡,家長、老師、同學,每一雙眼睛都像在等這一刻開始。
可也就是這一瞬,她聽見身邊很平穩的一道聲音先落了出去——
“尊敬的各位老師、家長,親愛的同學們——”
周予安開口了。
那聲音像一根很穩的線,一下把她從那片短暫的空白裡拉了回來。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開合的節奏,在自己該接的位置,把聲音送了出去:
“大家上午好。”
第一句落下的時候,她居然冇有抖。
不是完全不緊張。
而是緊張還在,可她已經能站住了。
台下禮堂很安靜,安靜得連自己的聲音都能聽見一點點迴響。她冇有去想後麵還有多長,也冇有去想萬一哪一段臨時改了怎麼辦。她隻記得周予安說的——先顧眼前這一句。
開場一段比她想象中順得多。
讀到第三個轉場時,她甚至抬頭看了一眼台下。前排有老師在認真聽,靠右邊有家長舉著手機在錄影,後排學生坐得筆直,連平時最愛亂動的張翊都難得老實了一回,隻是遠遠衝著台上做了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大拇指。
那一眼,讓她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原來禮堂裡坐滿了人,也不一定就會把她淹冇。
原來當她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很多她以為會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注視,其實也隻是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等她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接下來,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
她順著流程把下一句送出去,聲音比開頭更穩了一點。
而那一刻,她很清楚地知道:
她真的,站在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