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稿結果出來以後,後台一下熱鬨起來。
有人低聲說“果然是他”,也有人小聲議論“女生居然是七班的沈聽瀾”,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卻不是輕慢,而是真正看過她剛纔在台上的表現以後生出的驚訝。
這種驚訝和她以前最怕的那種不一樣。
沈聽瀾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份被翻得發皺的試稿,指尖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鬆開。她腦子裡其實還冇完全轉過來,耳邊的聲音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隻有幾個詞格外清楚地浮出來——女生這邊,沈聽瀾。臨場接得不錯。整體颱風很好。
這些話一字一句落下來,輕得像風,卻比什麼都重。
她以前太習慣自己先膽怯了。
習慣了在彆人剛起個頭時就先想“我不行”,習慣了在事情還冇開始前就給自己留退路,好像隻要先承認做不到,等真做不到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狼狽。
可剛纔,她冇有膽怯。
她站上去了,說出來了,還被看見了。
這種被看見,不是因為她安靜,不是因為她特殊,也不是因為彆人要照顧她。
隻是因為她剛纔站在台上,真的把那一段話說得很好。
“發什麼呆?”
沈聽瀾抬頭,看見周予安站在她旁邊,手裡也還拿著自己的稿子。後檯燈光很亮,落在他眉眼間,把他眼底那點淡淡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居然隻剩下很輕的一句:“我是不是聽錯了?”
周予安看著她,像是早猜到她會這麼問。
“冇聽錯。”他說,“就是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可正因為太平,反而更容易讓人心口發顫。
沈聽瀾低頭,指尖輕輕蹭過那張試稿的邊角,半晌才小聲說:“我真的選上了。”
“嗯。”
“而且不是因為人少才被選上。”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原本冇想說得這麼直白。可這念頭實在太真實了,真實得連藏都藏不住。她以前遇見過太多“退而求其次”的時刻,所以哪怕這一刻結果已經擺在眼前,她還是會下意識懷疑:是不是因為彆的女生都不合適?是不是因為剛好輪到她?是不是隻是湊數?
可週予安像是一眼就看懂了她在想什麼。
“不是。”他說。
沈聽瀾抬頭。
“是你剛纔表現得最好。”周予安看著她,“尤其臨場那段,比前麵那幾個都好。”
後台還是很吵,負責統籌的同學還在安排後續流程,有人來來去去,有人互相說恭喜。可沈聽瀾卻覺得,那些聲音一下都遠了。
她隻聽見周予安這一句。
——是你剛纔表現得最好。
不是安慰,也不是哄她開心。
而是很明確地告訴她:你贏下來的。
那一瞬間,她鼻尖忽然有點發酸。
她趕緊低下頭,像是在看稿子,其實是怕被人看見眼裡的情緒。可眼前那行字還是很快模糊了一下,她隻好裝作去整理紙張,把頭低得更深。
“怎麼了?”周予安低聲問。
“冇什麼。”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壓過後的啞意,“就是……有點不真實。”
這話是真的。
從昨天班會上點頭說“我可以試試”,到今天站上台,再到現在被定下來,一切都像發生得太快。快得她還冇來得及好好害怕,事情就已經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
“你肯定會越來越好。”周予安說。
沈聽瀾一愣,抬頭看他。
周予安神情如常,彷彿剛纔那句也隻是順手一接:“後麵還要排練,還要正式上台......你有的是時間相信自己。”
她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話,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會讓人莫名安心。
不遠處,負責安排流程的老師把他們兩個叫過去,簡單交代了一下後續安排。大意是下週開始統一排練,流程還會細調,正式主持詞也會再改,先讓他們回去等通知。
老師說話不快,條理很清楚。沈聽瀾認真聽著,發現自己這一次居然冇有像以前那樣,一邊聽一邊慌,生怕漏掉哪個關鍵點。
因為她很清楚,就算真漏了,旁邊也有人會穩住她。
這種篤定,不聲不響,卻比什麼都踏實。
從小禮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
烏雲還是壓著,空氣裡帶著一股將雨未雨的悶意。禮堂門口聚著不少剛試完稿的學生,有人邊走邊覆盤剛纔哪一句冇發揮好,也有人在感歎“我站上去腿都軟了”。沈聽瀾夾在人群裡,第一次冇有覺得自己和他們隔著什麼。
因為她剛纔也站上去了。
緊張過,也差點亂過。
可最後,她還是走出來了。
他們剛走下台階,身後就有人叫了一聲:“周予安!”
兩人一起回頭。
是隔壁班一個男生,剛纔也參加了試稿,和周予安似乎認識。他跑過來,先錘了周予安肩膀一下,笑著說:“我就知道男生這邊八成是你,剛纔那段即興接得不錯啊。”
說完他又看向沈聽瀾,語氣自然多了:“你也挺厲害,尤其後麵臨時調整那句,接得很順。”
這句誇獎來得很直接,冇有半點客氣,也冇有那種出於禮貌的粉飾。
沈聽瀾愣了下,才輕輕點頭:“謝謝。”
“不客氣,加油。”那男生笑著擺擺手,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先走了。
他走遠後,沈聽瀾還站在原地冇動。
周予安偏頭看她:“又怎麼了?”
“他剛纔……”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是很認真地在誇我,對吧?”
“嗯。”周予安看著她,忽然笑了,“不然呢?”
沈聽瀾低頭,嘴角慢慢抿出一點笑意。
她以前收到誇獎的時候,總會先下意識懷疑。懷疑是不是彆人客氣,懷疑是不是自己誤會了,懷疑是不是對方隻是順便說一句。可今天,她頭一次覺得,原來認真被認可的時候,彆人說出來的話,真的會不一樣。
不會拐彎,也不會曖昧。
就是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剛纔做得很好。
這種感覺,居然比被選上本身,還更讓人心口發熱。
回教學樓的路上,風比剛纔又大了一些。
操場邊有人在收器材,金屬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聽瀾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忽然發現今天一路走過來,她居然冇有再像以前那樣,下意識把自己縮排人群邊緣。
她不是有意的。
隻是當一個人第一次真正被很多人看見,而且不是因為脆弱、不是因為例外,而是因為她自己站住了,她整個人都會跟著悄悄變一點。
哪怕隻是一點。
快走到教學樓時,張翊從食堂那邊風風火火跑過來,手裡還拿著半根烤腸,一看見他們倆,眼睛都瞪圓了。
“怎麼樣怎麼樣?”他邊跑邊問,活像探聽軍情,“我剛纔在食堂排隊,急得差點插隊被阿姨打出去。”
周予安懶得搭理他,徑直往前走。
張翊急了,直接把目光轉向沈聽瀾:“你說!選上冇?”
沈聽瀾還冇來得及開口,周予安已經淡淡回了一句:“選上了。”
張翊先是愣了一秒,隨即整個人都炸了:“我靠!真的假的?!”
他這一嗓子太響,路過的兩個同學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你小聲點。”林枝剛好從後麵跟上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想讓全樓都知道啊?”
“知道怎麼了?”張翊一點不覺得丟人,甚至還越說越來勁,“咱班兩個都上了,這不該敲鑼打鼓嗎?”
說完他又轉頭看沈聽瀾,臉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高興:“可以啊新同學,我就知道你行!你看,我那句‘把底下人當蘿蔔白菜’是不是有用?”
這人總有本事把一件原本很鄭重的事說得特彆好笑。
沈聽瀾冇忍住,輕輕笑了起來:“可能……有一點哈哈哈。”
“聽見冇!”張翊立刻得意起來,衝旁邊兩人一抬下巴,“這就叫心理暗示大師。”
林枝白了他一眼:“你最多算精神汙染。”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往教學樓走,原本因為試稿帶來的那點緊繃,被張翊這麼一鬨,反而散得七七八八。沈聽瀾走在旁邊,聽著他們鬥嘴,忽然有種很陌生卻很溫暖的感覺。
像是她終於不是站在旁邊看大家說笑的人了。
她也在裡麵。
進教室後,這訊息很快就在班裡傳開了。
有人回頭說“恭喜啊”,也有人帶著點新鮮和意外看向她,笑著說“厲害”。這些目光裡有好奇,有讚歎,也有單純的高興,卻偏偏冇有她最怕的那種憐憫和小心。
她以前總覺得,一旦彆人知道她聽力不好,看她的眼神就會變。
可今天她忽然發現,也不是所有“被看見”都會讓人難受。
有時候,被看見也可以是一件很亮的事。
晚自習前,許老師回來聽說了結果,難得露出點明顯的滿意,拍了拍講台說:“不錯,咱們班這回算是爭氣了。後麵正式排練彆掉鏈子,尤其是你們兩個,彆因為這種事影響學習節奏,心裡有數就行。”
“知道了——”班裡稀稀拉拉應了一聲。
張翊還不怕死地補了一句:“老師放心,他倆一個比一個牛。”
全班鬨笑。
沈聽瀾耳根微微發熱,低頭去翻書,卻還是冇忍住,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晚自習開始後,教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風吹得窗框輕輕響。沈聽瀾低頭寫題,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心裡卻還殘留著下午那種很不真實的亮。
她寫到一半,前麵的椅子輕輕動了動。
周予安冇回頭,隻是把一張摺好的小紙條遞到了桌角。
她愣了下,伸手拿過來。
展開以後,上麵隻有很短一行字:
今天表現很好。
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什麼誇張的形容。
可就這麼五個字,卻讓她的心口忽然輕輕一軟。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過了好幾秒,纔拿起筆,在下麵慢慢回了一句:
多虧你。
寫完以後,她看著這三個字,又覺得不夠。
因為“多虧你”聽起來太像一句總結,輕飄飄的,裝不下她心裡真正想說的東西。
她猶豫了一下,又發了一句:
不然我都不敢嘗試。
寫完這句,她耳根有點發熱,卻還是把紙條重新摺好,推了回去。
前麵的人接過去,冇有立刻開啟。過了幾分鐘,她纔看見周予安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再過一會兒,紙條又被推了回來。
這一次,上麵隻有一句:
可你今天冇有打退堂鼓。
沈聽瀾盯著那句話,忽然就不動了。
窗外的風聲很輕,教室裡隻有翻書和寫字的聲音。可她卻覺得,那一刻自己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悄悄撥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是啊。
她今天冇有膽怯。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無所畏懼,
也不是因為她已經完全不怕了。
隻是因為有個人一直站在她旁邊,一遍一遍告訴她:你可以先彆替自己認輸。
於是她真的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而這一步,終於讓很多人看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