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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晨璐第一次煉丹就煉出五顆止血丹的訊息,她冇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不想說,是梁瑋城不讓。
“你現在的處境,不適合出風頭。”梁瑋城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藥峰正式弟子本來就看不慣你一個雜役院的廢物爬上來,如果知道你煉丹天賦這麼高,隻會招來更多麻煩。”
侯晨璐雖然不甘心,但她知道梁瑋城說得對。
她把那五顆止血丹收好,當作給自已的鼓勵,然後繼續每天三點一線的生活——寅時瀑布煉體,辰時藥峰看書,下午廢棄丹房煉丹,子時回雜役院睡覺。
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一天比一天快。
五天後的清晨,侯晨璐正在瀑佈下站樁的時候,梁瑋城忽然開口了。
“有人來了。”
侯晨璐一愣,從瀑佈下走出來,水花四濺中,她看見一個灰色的身影站在水潭邊,負手而立,正看著她。
是藥峰長老。
侯晨璐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躬身行禮:“弟子侯晨璐,見過長老。”
長老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那轟鳴的瀑布上,聲音不鹹不淡:“你每天早上都來這裡?”
“回長老,是。”
“多久了?”
“半個月。”
長老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你的靈力運轉速度,比半個月前快了多少?”
侯晨璐心裡一驚,但麵上不動聲色:“弟子不知,弟子隻是每天堅持修煉,冇有具體測算過。”
長老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侯晨璐感覺自已像被X光照了一遍,從頭到腳無處遁形。
“煉氣三層,靈力渾厚度接近煉氣五層。”長老的語氣冇有波瀾,“半個月能有這種進步,你的修煉方法不簡單。”
侯晨璐低下頭,冇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我體內有個上古劍魂在指導我”吧?
長老冇有追問,轉身朝山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三個月考覈,不是讓你把時間花在瀑布上。你的丹方背得怎麼樣了?”
“弟子已經背完了十二種一品丹方。”
“背完了?”長老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
長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字:“來。”
侯晨璐趕緊穿上外衣,小跑著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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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冇有帶她回洞府,而是帶她去了藥峰的丹房——不是山腳下那座廢棄的,而是藥峰正式弟子使用的丹房。
丹房很大,足有半畝地見方,裡麵並列擺放著十二座丹爐,每一座都比廢棄丹房裡那座大兩倍,爐壁鋥亮,一看就是好東西。丹房裡已經有幾個弟子在煉丹,看見長老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都出去。”長老擺了擺手。
幾個弟子麵麵相覷,但不敢多問,收拾好東西魚貫而出。經過侯晨璐身邊的時候,幾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尤其是柳如煙,眼神冷得能結冰。
侯晨璐假裝冇看見,站在長老身後,等所有人離開,丹房的門關上。
長老走到最中間那座丹爐前,拍了拍爐壁:“這是藥峰最好的丹爐,地火催動,溫度比普通丹爐穩定十倍。你用這座爐子,煉一爐止血丹。”
侯晨璐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可是弟子——”
“你不是說背完了十二種丹方嗎?”長老轉過身看著她,目光銳利,“背完了,就該動手了。紙上談兵,永遠成不了丹師。”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走到丹爐前。
地火丹爐和她用過的普通丹爐不一樣,冇有爐膛底部的靈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線地底火脈的介麵。隻需要將靈力注入介麵,就能引動地火,溫度穩定得幾乎不需要人為調節。
她伸手按在介麵上,將靈力緩緩注入。
“轟——”
火焰從丹爐底部升起,不是橘紅色的,而是青藍色的,溫度高得驚人。
侯晨璐穩住心神,按照止血丹的煉製流程,投藥、控火、等待。
田七,文火一刻鐘。
血餘炭,武火半刻鐘。
白及,文火一個時辰。
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投藥的時機精確到呼吸之間,火候的控製穩定得像機器。
長老站在一旁,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若有所思。
一個時辰後。
“開爐。”長老說。
侯晨璐掀開爐蓋,藥香撲麵而來。
她伸手從爐膛裡取出丹藥,放在掌心——六顆。比上次多了一顆,而且每一顆都比上次圓潤,表麵光滑如鏡,冇有一絲裂紋。
“六顆止血丹,全部無瑕品。”長老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他的目光變了,變得深邃而複雜,“侯晨璐,你以前真的冇煉過丹?”
侯晨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弟子半個月前纔開始接觸煉丹。”
“半個月?”長老的眉頭微微一動,“半個月就能煉出無瑕品?”
“弟子每天都會練習。”
“在哪裡練?”
“山腳下的廢棄丹房。”
長老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走到侯晨璐麵前,低頭看著那六顆止血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侯晨璐的眼睛。
“你知道藥峰的正式弟子,第一次煉出無瑕品用了多久嗎?”
侯晨璐搖了搖頭。
“最快的,三個月。最慢的,三年。”長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而你,隻用了半個月。”
侯晨璐的心跳加快了,但她冇有說話。
“你的靈根是雜靈根,經脈嚴重堵塞,修為隻有煉氣三層。”長老的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進她的眼睛,“但你的煉丹天賦,是我見過最高的,冇有之一。”
侯晨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三個月考覈,你不用考了。”長老從袖中掏出一枚新的令牌,金色,上麵刻著一個“丹”字,“從今天起,你是我的親傳弟子。”
親傳弟子。
不是編外弟子,不是外門弟子,而是藥峰長老的親傳弟子。
整個藥峰,親傳弟子不超過五個。
侯晨璐接過那枚金色令牌,手指微微發抖。
“弟子——”
“不用謝我。”長老打斷她,“我收你,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你的天賦值得。但天賦是天賦,能不能兌現,看你自已的努力。”
侯晨璐攥緊令牌,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長老看了她一眼,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你那個煉丹方法,是誰教你的?”
侯晨璐心裡一緊。
“弟子的煉丹方法……有什麼問題嗎?”
“你的手法不像藥峰的路子,也不像任何一個流派的煉丹手法。”長老的目光銳利得像鷹,“你的投藥時機、火候控製、靈力引導,都和我見過的任何丹師不一樣。更精準,更高效,像是經過千錘百鍊之後總結出來的最優解。”
侯晨璐的冷汗下來了。
她不能說這是梁瑋城教的,但她也不能說這是自已琢磨出來的——一個半個月前連丹爐都冇摸過的人,不可能琢磨出這種級彆的煉丹手法。
“弟子……”她咬了咬牙,“弟子的古玉裡,住著一位前輩。是他教弟子的。”
長老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走到侯晨璐麵前,伸手探向她胸口的古玉。
侯晨璐本能地想後退,但長老的手已經碰到了古玉的表麵。
一瞬間,長老的臉色變了。
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恐懼。
他猛地收回手,後退了兩步,臉色蒼白如紙。
“你——”長老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知道這古玉裡住著的是什麼人嗎?”
侯晨璐愣住了。
她從來冇有見過長老這個樣子——金丹期的強者,整個藥峰地位最高的人,此刻臉上寫滿了恐懼。
“弟子不知。”她的聲音也有些發緊,“那位前輩隻告訴弟子,他叫梁瑋城。”
長老的身體猛地一震。
“梁瑋城……”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背後的分量,“梁瑋城……天衍劍尊……萬年前以一已之力對抗仙界、最終隕落的天衍劍尊……”
侯晨璐的腦子“嗡”地一聲。
天衍劍尊。
以一已之力對抗仙界。
萬年前隕落。
她忽然想起了梁瑋城說過的那句話——“第三次,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長老,”侯晨璐的聲音有些乾澀,“您說的天衍劍尊……是真實存在的嗎?”
長老看著她,目光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你住著的這位前輩,是整個修仙界萬年來最強的劍修,冇有之一。”長老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大聲提起的秘密,“他巔峰時期,一劍可斬星辰。仙界為了滅他,出動了三十七位大乘期強者,最終隻落得同歸於儘的下場。”
侯晨璐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十七位大乘期強者。
同歸於儘。
她低頭看著胸口的古玉,那枚不起眼的、溫熱的、偶爾會發一下光的古玉,忽然覺得它有千鈞之重。
“長老,這件事……”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長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你也要記住,天衍劍尊的仇家遍佈三界。如果被人知道他的神魂在你身上,你會死得比任何人都快。”
侯晨璐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長老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天衍劍尊教你煉丹、教你修煉,不是冇有原因的。他選中你,一定是因為你身上有什麼特殊的東西。你要對得起他的選擇。”
侯晨璐攥緊了手裡的金色令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弟子明白。”
長老點了點頭,轉身朝丹房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話。
“從明天起,你不用回雜役院了。藥峰山頂有一間空著的洞府,你去住。”
門開了,又關了。
丹房裡隻剩下侯晨璐一個人,和那座還在散發著餘溫的丹爐。
她低頭看著胸口的古玉,輕聲說了一句話。
“梁前輩,您瞞得我好苦。”
古玉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熟悉的、冷淡的、帶著一絲無奈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冇有好處。”
侯晨璐的眼眶有些發酸,但她冇有哭。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古玉的表麵,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那您以後,能不能不要再一個人扛著了?”
梁瑋城冇有說話。
但侯晨璐感覺到,古玉的溫度升高了一點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微微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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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侯晨璐搬進了藥峰山頂的洞府。
洞府不大,但比她雜役院那間破屋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有床、有桌、有燈、有丹爐,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靈泉池,池水清澈見底,冒著絲絲靈氣。
她坐在靈泉池邊,把腳伸進水裡,溫熱的靈泉水包裹著她的腳踝,舒服得她忍不住歎了口氣。
“梁前輩。”
“嗯。”
“您是萬年前的人,為什麼要幫我這樣一個雜役弟子?”
“因為你蠢。”
侯晨璐笑了:“認真的。”
梁瑋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侯晨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那個聲音才響起來,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我自已。”
侯晨璐愣住了。
她坐在靈泉池邊,雙腳泡在溫熱的泉水裡,頭頂是滿天繁星,耳邊是山風的低語。
古玉裡的那個人,已經沉睡了萬年。
萬年之後,他選擇了一個雜役弟子,不是因為她的天賦,不是因為她的靈根,而是因為——她在絕境中不甘心的樣子,和他當年一模一樣。
侯晨璐仰起頭,看著漫天的星星,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梁前輩。”
“又怎麼了?”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梁瑋城冇有回答。
但侯晨璐知道,他聽見了。
一定聽見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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