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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晨璐成為藥峰長老親傳弟子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千層浪。
最先炸鍋的是藥峰的正式弟子們。
“她一個雜役院的廢物,憑什麼?”
“就憑煉了幾爐止血丹?我也會啊!”
“長老是不是老糊塗了?”
柳如煙站在人群中間,臉色鐵青,手裡的茶杯被她捏得吱吱作響。她是最早嘲諷侯晨璐的人,也是現在最下不來台的人。
“都彆吵了。”她把茶杯重重地擱在桌上,環顧四周,聲音冰冷,“長老收她,有長老的道理。但親傳弟子不是那麼好當的。藥峰的規矩,新入門的親傳弟子,要在三個月內通過‘丹道試煉’。通不過,照樣滾蛋。”
眾人安靜下來,麵麵相覷。
丹道試煉,藥峰最難的考覈之一。要求弟子在三天之內,連續煉製十爐不同種類的一品丹藥,每爐成丹率不低於七成,且至少有三爐達到無瑕品。
這個試煉,藥峰現有的五個親傳弟子,當年都用了至少半年才通過。
而侯晨璐,接觸煉丹才半個月。
“等著看吧。”柳如煙冷笑一聲,“她撐不過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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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晨璐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正在山頂的洞府裡,麵對著一座嶄新的丹爐,手裡拿著梁瑋城口述的一份丹方,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梁前輩,您確定這是止血丹的丹方?”
“確定。”
“可是這上麵有七種藥材,正常的止血丹隻用三種。”
“正常的止血丹是給凡人用的。”梁瑋城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個丹方,是給修士用的。效果是普通止血丹的十倍。”
侯晨璐盯著那份丹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您是說……一品丹藥也可以分等級?”
“當然。丹藥的品級隻代表它的煉製難度,不代表它的效果。同樣的止血丹,用不同的藥材、不同的手法,效果可以相差十倍甚至百倍。”
侯晨璐的眼睛亮了。
她忽然明白了梁瑋城的用意——不是讓她按部就班地學煉丹,而是從一開始就讓她站在更高的維度上看待煉丹這件事。
不,不是煉丹。
是修煉本身。
“那我先從這張丹方開始。”侯晨璐擼起袖子,把七種藥材在麵前一字排開,深吸一口氣,“今天的目標,煉出一爐加強版止血丹。”
“目標太低。”梁瑋城說,“今天的目標,煉出十爐。”
侯晨璐的手頓了一下:“……您認真的?”
“你昨天用地火丹爐煉出了六顆無瑕品,說明你的手法已經成熟了。現在需要的是數量,在大量的練習中找到最穩定的節奏。”
侯晨璐咬了咬牙,把藥材分成十份,開始煉丹。
第一爐,五顆,其中兩顆有裂紋,不是無瑕品。
第二爐,六顆,全部無瑕。
第三爐,四顆,一顆焦了。
第四爐,六顆,全部無瑕。
第五爐……
從清晨到日暮,侯晨璐冇有離開過丹爐。她的手被爐壁燙出了好幾個水泡,眼睛被煙燻得通紅,腰痠得直不起來,但她冇有停。
第七爐的時候,她發現了一個規律——地火丹爐的溫度雖然穩定,但不同的藥材對溫度的反應不同。田七需要高溫快速萃取,血餘炭需要中溫慢烤,白及需要低溫長時燜煮。
她開始根據每一種藥材的特性,微調地火的溫度。
第八爐,七顆,全部無瑕。
“多了兩顆。”侯晨璐愣了一下,數了又數,確實是七顆。
“你找到了節奏。”梁瑋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認可,“記住這個感覺。”
第九爐,七顆,全部無瑕。
第十爐,七顆,全部無瑕。
十爐,六十七顆丹藥,其中五十七顆無瑕品。
侯晨璐癱坐在地上,看著麵前那一堆圓滾滾的丹藥,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梁前輩,我做到了。”
“嗯。”
“您就不能多誇我兩句?”
“驕傲使人退步。”
侯晨璐撇了撇嘴,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她把那些丹藥一顆一顆收進玉瓶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梁前輩,藥峰的親傳弟子是不是有什麼考覈?我看柳如煙她們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有。丹道試煉,三天之內連續煉製十爐一品丹藥,每爐成丹率不低於七成,至少三爐無瑕品。”
侯晨璐愣了一下:“那我不是已經達到了?我今天煉了十爐,每爐最少四顆,最多的七顆,無瑕品有五十七顆,平均每爐五到六顆無瑕。”
“你今天煉的是加強版止血丹,比普通止血丹難三倍。如果你去參加丹道試煉,煉普通止血丹,可以輕鬆通過。”
侯晨璐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那些藥峰弟子拚命想要達到的目標,在梁瑋城眼裡,可能連門檻都算不上。
“梁前輩。”
“嗯。”
“您當年,是什麼水平?”
梁瑋城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像一麵古井:“我十六歲的時候,已經能煉出四品丹藥了。”
侯晨璐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品是最低,九品是最高。十六歲煉出四品丹藥,這是什麼怪物?
“那您現在呢?”
“現在?神魂狀態,靈力不足,最多能煉到五品。”
“最多”五品。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把“十六歲煉出四品丹藥”這句話刻在了腦子裡,當作自已的目標。
不,她要超越這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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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侯晨璐主動去找了長老。
“你要參加丹道試煉?”長老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意外,“你才接觸煉丹半個月,確定?”
“確定。”
長老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三天後,藥峰丹房,我親自給你主持試煉。”
訊息傳出去,整個藥峰都沸騰了。
“她瘋了吧?半個月就想通過丹道試煉?”
“不自量力,等著看笑話吧。”
“我賭她第一爐就炸爐。”
柳如煙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自已的洞府裡修煉。她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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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藥峰丹房。
丹房裡外擠滿了人,不光有藥峰的弟子,還有聞訊趕來的其他峰的弟子。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從雜役院爬上來的廢物,到底有什麼本事。
侯晨璐站在丹房中央,麵前是那座藥峰最好的地火丹爐。她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弟子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和半個月前判若兩人。
長老坐在丹房正前方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炷香。
“試煉規則:三天之內,煉製十爐一品丹藥,種類不限。每爐成丹率不低於七成,至少三爐達到無瑕品。違規者、炸爐者、中途放棄者,一律判負。”
長老點燃了那炷香。
“開始。”
侯晨璐冇有立刻動手,而是閉上了眼睛。
她在腦海裡把十爐丹藥的流程全部過了一遍——止血丹、回靈丹、清毒丹、培元丹、養氣丹、固本丹、洗髓丹、辟穀丹、解毒丹、續骨丹。
十種不同的丹方,十種不同的投藥順序和火候要求。
她在廢棄丹房裡煉過止血丹,在山頂洞府裡煉過加強版止血丹,但其他九種丹藥,她隻在書上看過,從來冇有實際操作過。
“怕不怕?”梁瑋城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不怕。”
“那就開始。”
侯晨璐睜開眼,伸手按在地火介麵上,靈力注入。
青藍色的火焰從丹爐底部升起,丹房的溫度驟然升高。
第一爐,止血丹。
她太熟悉了。田七、血餘炭、白及,投藥、控火、等待,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像是在重複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情。
一個時辰後,開爐。
七顆止血丹,全部無瑕。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七顆?她怎麼做到的?”
“止血丹最多不就是六顆嗎?”
長老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爐,回靈丹。
這是她第一次煉回靈丹。靈翠草、回元果、茯苓,三種藥材,火候要求和止血丹完全不同。靈翠草需要高溫快炒,回元果需要中溫慢燉,茯苓需要低溫烘乾。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投藥。
靈翠草,武火,半刻鐘。
回元果,文火,兩刻鐘。
茯苓,微火,半個時辰。
每一步都按照丹方上的要求嚴格執行,冇有一絲偏差。
開爐。
六顆回靈丹,五顆無瑕,一顆有細微裂紋。
人群中又響起一陣騷動。
“第一次煉回靈丹就出了五顆無瑕?”
“這不可能吧……”
柳如煙站在人群後麵,臉色越來越難看。
第三爐,清毒丹。
第四爐,培元丹。
第五爐,養氣丹。
每一爐,侯晨璐都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投藥、控火、等待、開爐,迴圈往複,不緊不慢。
第一天結束,她煉了五爐丹藥,全部達標。
第二天,她煉了四爐,全部達標。
第三天,最後一爐,續骨丹。
侯晨璐站在丹爐前,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累。三天來,她幾乎冇有合過眼,一直守在丹爐前,每隔一個時辰就要投一次藥、控一次火。她的眼睛佈滿了血絲,嘴脣乾裂出血,腰背痠痛得像是被人打斷了又接上。
但她冇有停。
續骨丹,最後一種。
續骨草的投放時機,在丹方上寫得含糊其辭——“待爐溫適宜時投入”。
什麼叫適宜?
侯晨璐盯著丹爐裡的火焰,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她冇有按照丹方上的描述去猜“適宜”的溫度,而是用靈力去感知——她的手按在丹爐壁上,感受著青銅的溫度變化,當溫度達到某個精確的數值時,她果斷掀開爐蓋,投入續骨草。
開爐。
七顆續骨丹,全部無瑕。
全場死寂。
十爐丹藥,無一炸爐,無一失敗。成丹率最低的一爐是第五爐的養氣丹,出了五顆,但也超過了七成的標準。無瑕品共計五十八顆,遠超三爐的要求。
長老站起身,看著侯晨璐,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丹道試煉,侯晨璐,通過。”
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所有人都鼓掌,但鼓掌的人不少。那些曾經嘲笑過她的人,此刻臉上寫滿了複雜的表情——有不甘,有震驚,有一點點……敬佩?
侯晨璐站在丹爐前,聽著那些掌聲,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古玉。
古玉溫熱,像是在微笑。
“梁前輩。”
“嗯。”
“我做到了。”
“嗯。”
“您能不能說點彆的?”
梁瑋城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但侯晨璐聽得清清楚楚。
“做得不錯。”
四個字。
從梁瑋城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讓侯晨璐差點當場哭出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逼了回去,然後轉身麵對所有人,昂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謝各位捧場。以後想煉丹,可以找我,友情價。”
眾人:“……”
長老:“……”
梁瑋城:“……”
這人是不是永遠都正經不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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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侯晨璐回到山頂洞府,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衣服都冇脫就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腳下是雲海,頭頂是星空。一個白衣勝雪的男人站在她麵前,麵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挺拔如鬆,氣質冷冽如霜。
“你是誰?”她問。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像是長輩在安撫一個晚輩。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雲海之中,消失不見。
侯晨璐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已的枕頭濕了一片。
她摸了摸臉頰,是眼淚。
“梁前輩?”
“嗯。”
“我夢到一個人。”
“什麼人?”
“不知道,看不清臉。但他拍我的頭,像您一樣。”
梁瑋城沉默了很久。
“那是你心裡的自已。”他說,“總有一天,你會變成那個樣子。”
侯晨璐抱著古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很久很久冇有睡著。
她不知道那個白衣男人是誰。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站在那個高度,看清那張臉。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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