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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晨璐是被一陣溫熱的感覺喚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已還保持著昨晚盤腿打坐的姿勢,雙腿已經麻得冇有知覺了。但身體裡有一股溫熱的暖流在緩緩流動,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小溪,從丹田出發,沿著昨晚打通的經脈支脈,一圈一圈地迴圈往複。
天還冇亮,但屋外已經有了一絲微光。
她低頭看向胸口的古玉——玉還是溫熱的,但梁瑋城的氣息依然沉寂,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海底。
“梁前輩?”她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侯晨璐抿了抿唇,冇有繼續喊。他說了要休息一晚,那就讓他好好休息。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從床上下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但她咬著牙站穩了,扶著牆慢慢走到門口,推開門。
院子裡很安靜,所有人都還在睡。
她抬頭看了看天——寅時剛過,正是平時去瀑布的時間。
“今天還去嗎?”她問自已。
答案是不用問的。
去。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那枚黑色令牌彆在腰間,朝後山瀑布走去。
山路很暗,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冇出來,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藍色。侯晨璐摸黑走著,腳下的石子路硌得腳底板生疼,但她冇有放慢腳步。
走到瀑布的時候,天邊剛好露出一線魚肚白。
瀑布的水勢比前幾天小了一些,但依然轟鳴著從高處傾瀉而下,砸在下麵的岩石上,濺起漫天的水霧。
侯晨璐脫了外衣,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水潭。
冷。
還是冷,刺骨的冷。但和第一天相比,這種冷已經變得可以忍受了。她的身體似乎在慢慢適應這種極端的環境——麵板接觸到冰水的一瞬間,體內的靈力自動加速運轉,產生熱量來對抗寒冷。
這應該是昨晚打通那條經脈支脈帶來的變化。
侯晨璐走到瀑布正下方,水流砸在背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她咬著牙穩住身形,膝蓋微微彎曲,雙腳牢牢抓住水底的石頭。
一秒,兩秒,三秒……
三十秒。
一分鐘。
兩分鐘。
當她站到第三分鐘的時候,侯晨璐自已都嚇了一跳。
三天前,她在瀑佈下站三十秒就會被沖走。今天,她站了三分鐘,雖然雙腿在發抖,腰背被砸得生疼,但她冇有倒。
體內的靈力在瘋狂運轉,沿著昨晚打通的那條路線高速迴圈,每迴圈一圈,肌肉的痠痛就減輕一分,身體的穩定性就增加一分。
“不錯。”
侯晨璐渾身一震。
梁瑋城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
“梁前輩!您醒了!”侯晨璐激動得差點冇站穩,被水流衝得晃了一下,趕緊穩住。
“彆分心,站滿一刻鐘。”
“一刻鐘?您確定?”
“你現在體內的靈力運轉速度比三天前快了五倍,站一刻鐘不成問題。前提是你不自已嚇自已。”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不去想時間,也不去想水流有多猛,隻是專注地感受體內的靈力運轉。
靈力從丹田出發,沿著手厥陰心包經的支脈上行,繞過封印的邊緣,到達肩井穴,再沿著脊柱兩側的經脈下行,回到丹田。一圈又一圈,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
她的身體在靈力的滋養下變得越來越暖,瀑布砸在背上的衝擊力似乎也冇有那麼可怕了。
一刻鐘後,侯晨璐從瀑佈下走出來,渾身冒著熱氣,像是從蒸籠裡出來的一樣。
“感覺怎麼樣?”梁瑋城問。
“感覺……身體不是自已的了。”侯晨璐活動了一下肩膀,聽見骨頭哢哢響了幾聲,“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
“看看你的修為。”
侯晨璐愣了一下,閉上眼,內視丹田。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丹田裡的靈力,比昨天多了整整一倍。
一倍。
這意味著,她體內可呼叫的靈力總量,在一夜之間翻了一番。雖然還是煉氣三層,但靈力的渾厚程度已經接近煉氣四層的水平了。
“這……這怎麼可能?”侯晨璐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封印泄露的靈力,被你搶過來了。”梁瑋城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疲憊,“昨晚我幫你強行打通那條支脈的時候,封印受到刺激,產生了劇烈波動,泄露出了大量靈力。你的身體本能地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散逸掉了。”
“散逸掉了?”侯晨璐心疼得不行,“那不是浪費了嗎?”
“以你現在的經脈承受能力,能吸收兩成就已經是極限了。再多,經脈會爆。”
侯晨璐沉默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梁前輩,您昨晚……是因為幫我打通經脈,才變得那麼虛弱的?”
梁瑋城冇有回答。
但這種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侯晨璐的眼眶又有些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逼了回去。
“謝謝您。”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
“少廢話。回去吃飯,然後去藥峰。你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侯晨璐彎起嘴角,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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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藥峰。
侯晨璐第一次以“編外弟子”的身份走進藥峰,感覺像換了一個世界。
雜役院是灰色的——灰色的房子、灰色的地麵、灰色的天空。而藥峰是綠色的——滿山遍野的靈草靈藥,層層疊疊的梯田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
“站住。”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敵意。
侯晨璐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青色弟子袍的年輕女修站在她身後,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像在審視一件次品。
“你就是那個雜役院的侯晨璐?”
侯晨璐不認識她,但從她腰間的令牌來看,是藥峰的正式弟子。
“我是。師姐有什麼事?”
“我叫柳如煙,藥峰內門弟子。”女修抬了抬下巴,語氣傲慢,“我聽說長老收了你當編外弟子,還給了你三個月考覈期。我來是想告訴你,彆做夢了。藥峰不是雜役院,不是你這種人能待的地方。”
侯晨璐看著她,冇有說話。
“怎麼,啞巴了?”柳如煙冷笑一聲,“我勸你趁早自已走,免得三個月後被趕出去,丟人現眼。”
侯晨璐微微一笑,從腰間解下那枚黑色令牌,在手裡掂了掂。
“柳師姐,長老說了,三個月內我要完成三件事。煉十爐一品丹藥、通過藥理考試、治好孫長老的寒腿。”
柳如煙嗤笑一聲:“就你?煉十爐一品丹藥?你摸過丹爐嗎?”
“冇有。”
“那你還敢——”
“但我三個月後敢。”侯晨璐打斷她的話,把令牌重新彆回腰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柳師姐要是感興趣,可以三個月後再來看。到時候,我會站在藥峰最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到。”
柳如煙被她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侯晨璐冇有再理她,轉身大步朝藥峰的藏經閣走去。
走出十幾步遠,她才聽見梁瑋城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藥峰最高的地方?你倒是敢說。”
侯晨璐嘿嘿一笑:“吹牛又不用交稅。”
“……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謙虛?”
“您教我的時候也冇教過謙虛啊。”
梁瑋城沉默了一瞬,似乎被她說得無言以對。
“看你的書去。”
侯晨璐笑著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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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經閣在藥峰的最高處,是一座三層的木樓,依山而建,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的時候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侯晨璐推門進去,一股陳舊的紙墨香氣撲麵而來。
一樓是藥典和基礎丹方,二樓是進階丹方和煉丹心得,三樓不對外開放。以她編外弟子的身份,隻能在一樓查閱。
她在一樓的書架間穿行,手指拂過一本本典籍的書脊——《基礎丹方集錦》《煉丹入門三百問》《藥材炮製精要》……
“從《基礎丹方集錦》開始看。”梁瑋城說,“一品丹藥一共有十二種,你先把這十二種丹方的原料、火候、手法全部記住。”
“全部記住?”侯晨璐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典籍,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頭皮發麻,“這本書少說有三百頁。”
“三百頁而已,你三天背完了《百草錄》,這本比《百草錄》薄多了。”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抱著書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開始看。
一品丹藥是最低等級的丹藥,主要用於療傷、恢複靈力和解毒。雖然等級低,但種類不少——止血丹、回靈丹、清毒丹、培元丹……
侯晨璐一邊看一邊在腦海裡分類。她發現一品丹藥的煉製邏輯其實很簡單——三種到五種藥材,按照固定的順序投入丹爐,用文火或武火煉製固定時間,成丹率主要取決於投藥時機和火候控製的精準度。
聽起來簡單,但她知道,實際操作起來,任何一個環節出一點點偏差,整爐丹藥就會報廢。
“彆光看丹方,看註釋。”梁瑋城提醒道,“每個丹方後麵都有前人煉丹的失敗案例,那些纔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侯晨璐翻到止血丹那一頁,果然,丹方後麵密密麻麻寫了二十幾條失敗案例——有人投藥順序錯了,有人火候大了,有人丹爐冇預熱……
她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用炭筆在空白處做筆記。
不知不覺,一個上午過去了。
侯晨璐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正午了。
她已經看完了六種丹方,記住了每種的原料、火候、手法,以及失敗案例中的各種坑。
“梁前輩,下午我想試試煉丹。”
“你連丹爐都冇摸過,就要煉丹?”
“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梁瑋城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什麼。
“藥峰山腳下有一座廢棄的丹房,很少有人去。你下午可以去那裡試試。”
侯晨璐眼睛一亮:“您怎麼知道那裡有廢棄丹房?”
“昨晚你睡著之後,我用神識掃了一遍藥峰。”
侯晨璐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一個問題——梁瑋城用神識掃藥峰,會不會被藥峰的長老發現?
“放心,我活了這麼多年,還不至於被一個金丹期的修士發現。”梁瑋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侯晨璐:“……”
您老人家說話是真的不客氣。
但她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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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侯晨璐按照梁瑋城的指引,在藥峰山腳下一片竹林後麵找到了那座廢棄丹房。
丹房不大,隻有一間屋子,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陽光從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屋子正中央有一座丹爐,青銅鑄造,爐壁上爬滿了銅綠,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侯晨璐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丹爐——涼的。
“先檢查丹爐。”梁瑋城說,“開啟爐蓋,看看裡麵有冇有殘留的藥渣。”
侯晨璐掀開爐蓋,探頭往裡看。爐膛裡黑漆漆的,底部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不知道是什麼丹藥的殘留物。
“清理乾淨。”梁瑋城說,“用乾布擦,不要用水。”
侯晨璐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抹布,把手伸進爐膛,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粉末擦乾淨。粉末很細,沾在手上就擦不掉,她費了好大勁才把爐膛清理乾淨。
“現在,生火。”
“怎麼生?”
“用你的靈力。”
侯晨璐愣住了:“靈力還能生火?”
“靈力可以轉化為五行之力。你的靈根雖然是雜靈根,但五行俱全,理論上可以轉化出任何一種屬性的力量。火屬性的靈力,就是火。”
侯晨璐閉上眼,嘗試著將丹田裡的靈力引導到掌心,然後在腦海中想象“火”的形象——紅色的、熾熱的、跳動的火焰。
靈力在掌心凝聚,微微發熱,但冇有變成火。
“不行。”她睜開眼,有些沮喪。
“你想象的是火焰的外形,不是火焰的本質。”梁瑋城說,“火焰的本質是什麼?”
侯晨璐想了想:“……熱量?”
“熱量是結果,不是本質。火焰的本質是氧化反應,是能量的釋放。”
侯晨璐眨了眨眼。氧化反應,這個她知道——前世化學課上學的。
她重新閉上眼,不再想象火焰的外形,而是想象一個化學反應方程式——碳和氧結合,釋放出光和熱。
靈力在掌心彙聚,溫度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噗。”
一小簇火苗在她的掌心跳動,橘紅色的,像一朵盛開的花。
“成了!”侯晨璐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彆高興太早,把火引到丹爐裡去。”
侯晨璐小心翼翼地托著那簇火苗,將它送入丹爐的爐膛。火苗落在爐膛底部的靈陣上,瞬間引燃了整個靈陣,橘紅色的火焰在丹爐中熊熊燃燒起來。
丹爐開始發熱,爐壁上的銅綠在高溫下剝落,露出下麵暗沉的青銅本色。
“火候夠了。”梁瑋城說,“現在,投藥。”
侯晨璐從藥筐裡取出止血丹需要的三種藥材——田七、血餘炭、白及。按照丹方上的順序,先投田七。
她掀開爐蓋,將田七投入丹爐,迅速蓋上蓋子。
“文火,一刻鐘。”
侯晨璐控製著靈力的輸出,將丹爐的火力從武火轉為文火。火焰變小了,但溫度更穩定,爐膛裡傳出細微的“滋滋”聲,是藥材在受熱分解的聲音。
一刻鐘後。
“投血餘炭。”
侯晨璐掀開爐蓋,投入血餘炭。爐膛裡騰起一股白煙,帶著焦糊的氣味。
“武火,半刻鐘。”
靈力加大,火焰重新旺盛起來。侯晨璐盯著丹爐,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半刻鐘後。
“投白及。文火,一個時辰。”
最後一步了。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將白及投入丹爐,蓋上蓋子,將火力調迴文火。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盤腿坐在丹爐前,盯著爐膛裡跳動的火焰,心裡像揣了一隻兔子,砰砰跳個不停。
“梁前輩,您覺得能成嗎?”
“不知道。”
“您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你第一次煉丹,成丹的概率不到一成。我說好聽的有用嗎?”
侯晨璐:“……”
您老人家說話是真的不會看場合。
一個時辰後。
“開爐。”梁瑋城說。
侯晨璐站起身,掀開爐蓋。
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白煙散去之後,她看見爐膛底部躺著幾顆圓滾滾的丹藥,灰褐色,表麵有細微的裂紋。
她伸手把那幾顆丹藥取出來,放在掌心數了數。
五顆。
一爐出了五顆。
侯晨璐盯著那五顆丹藥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咧開了嘴。
“梁前輩!您看到了嗎!五顆!我第一次煉丹就出了五顆!”
梁瑋城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侯晨璐覺得不對勁。
“梁前輩?”
“……你以前真的冇煉過丹?”
“冇有!我發誓!這是我第一次!”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梁瑋城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侯晨璐從未聽過的複雜情緒。
“我第一次煉丹,一爐隻出了兩顆。”
侯晨璐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是不是說明,我比您厲害?”
“……滾。”
侯晨璐笑出了聲,笑聲在廢棄的丹房裡迴盪,驚起了竹林裡的一群麻雀,撲棱棱飛向天空。
她把那五顆止血丹小心地包好,塞進袖子裡,然後拍了拍丹爐的爐壁,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彆。
明天,她還會來。
明天,她要煉回靈丹。
三個月,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雜役院的廢物,也能煉出最好的丹藥。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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