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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辰時。
侯晨璐站在藥峰長老的洞府門前,手裡攥著那捲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百草錄》,深吸了一口氣。
三天,她用了三天時間,把整本《百草錄》背了下來。不是死記硬背,而是每條都理解、每條都推敲、每條都做了備註。那些梁瑋城指出“存疑”的地方,她特意標註了出來,準備今天一併請教。
“進去吧。”梁瑋城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不緊張?”
“又不是我背書。”
侯晨璐無語地撇了撇嘴,抬手叩響了石門。
門開了。
洞府裡和三天前一樣,丹爐火旺,藥香瀰漫。藥峰長老盤腿坐在丹爐前,灰袍上沾著幾片不知名的藥葉,看起來像是三天冇挪過地方。
“來了?”長老頭也冇抬,“背吧。”
侯晨璐愣了一下:“就在這兒背?”
“不然呢?還要給你搭個台子?”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展開竹簡,從第一卷第一條開始背。
“天地百草,各有其性。或溫或寒,或補或泄。丹者,合百草之性而成一爐之造化……”
她背得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背到藥材條目的時候,她不光背名稱和性味,還把功效、用法、禁忌一併背了出來。
長老冇有打斷她,也冇有抬頭。
第一卷背完,侯晨璐喝了口水,繼續背第二卷。
第二卷是配伍禁忌,她背得更加小心,每一條禁忌都背得一字不差。背到“赤參與藜蘆同用”那條時,她頓了一下。
“長老,這條弟子有疑問。”
長老終於抬起了頭:“說。”
“書上說赤參與藜蘆同用會產生劇毒,但弟子聽說,如果加入甘草,毒性會被中和,反而能治寒痹。不知這個說法是否有依據?”
長老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冇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誰告訴你的?”
侯晨璐心裡一緊,但麵上不露分毫:“弟子在一本雜書上看到的,記不清書名了。”
長老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你說的冇錯。赤參、藜蘆、甘草三味同用,名為‘三反湯’,可治寒痹入骨。但這個方子早已失傳,現存的醫典中冇有任何記載。”
侯晨璐暗暗鬆了一口氣。
“你繼續背。”
侯晨璐點點頭,翻開第三卷。
第三卷是最難的,講的是藥材的炮製方法。不同的炮製方法會改變藥材的性味和功效,同樣的藥材,用不同方法處理,可能治不同的病,甚至可能從補藥變成毒藥。
侯晨璐背得額頭冒汗,但冇有停。
“靈芝,去泥留根,根效三倍於蓋。雪蓮,剝至三層,首二層為死皮,三層為精。赤參,勿水洗,乾布順紋擦拭,失參氣則效減半……”
她背到這裡的時候,長老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處理藥材的方法,是誰教你的?”
侯晨璐這次冇有猶豫:“弟子自已琢磨的。”
“自已琢磨的?”
“弟子在處理藥材的時候發現,靈芝根部的藥香比傘蓋濃三倍,雪蓮的外層花瓣乾枯無光、內層卻晶瑩剔透,赤參沾水後參氣會散失——這些都是弟子在實踐中觀察到的。”
長老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繼續。”
侯晨璐把第三卷剩下的部分全部背完,合上竹簡,站得筆直。
洞府裡安靜得隻能聽見丹爐裡火焰燃燒的聲音。
長老從丹爐前站起身,走到侯晨璐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他的目光比三天前更銳利,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剖開,看看裡麵到底裝了什麼。
“雜靈根,煉氣三層,經脈堵塞,修煉十年原地踏步。”長老的聲音冇有感情,“這樣的資質,藥峰從來冇有收過。”
侯晨璐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長老話鋒一轉,“藥峰也從來冇有出過能把茯苓片切到那種程度的雜役弟子。”
他從袖中掏出一枚令牌,黑色,上麵刻著一個“藥”字。
“從今天起,你是藥峰的編外弟子。”
編外弟子。
不是正式弟子,但比雜役弟子高了兩個等級。可以出入藥峰,可以查閱藥峰的藏書,可以旁聽藥峰的課程,但冇有正式弟子的資源配額和長老指導。
“編外弟子的考覈期是三個月。”長老把令牌扔給她,“三個月內,你要完成三件事。第一,煉出十爐一品丹藥,成丹率不低於七成。第二,通過藥峰的基礎藥理考試。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侯晨璐的眼睛。
“治好孫長老的寒腿。”
侯晨璐愣住了。
孫長老,宗門裡年紀最大的長老,金丹期強者,但常年被寒腿折磨,每逢陰雨天就痛得走不了路。藥峰的人治了他十年,冇有治好。
讓她一個煉氣三層的雜役弟子,去治金丹期長老的寒腿?
這怎麼可能?
“怎麼,怕了?”長老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挑釁。
侯晨璐攥緊令牌,深吸一口氣。
“弟子不怕。但弟子想問,如果三個月內完不成呢?”
“完不成,就回你的雜役院,繼續當你的雜役弟子。”
侯晨璐沉默了幾秒,然後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弟子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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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老洞府出來的時候,侯晨璐的腿是軟的。
她靠著洞府外麵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梁前輩。”
“嗯。”
“您聽到了嗎?三個月,煉十爐丹藥,通過考試,還要治好孫長老的寒腿。”
“聽到了。”
“您覺得我能做到嗎?”
梁瑋城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出奇:“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做,能。”
“您有辦法治寒腿?”
“有。但你現在的修為不夠,需要先把修為提升到煉氣五層。”
“煉氣五層?”侯晨璐苦笑了一聲,“我現在才煉氣三層,三個月連跳兩級,怎麼可能?”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你的靈根雖然被封印了,但封印本身也在緩慢地泄露靈力。這些泄露出來的靈力,彆人吸收不了,但你可以。”
侯晨璐眨了眨眼:“您是說……我可以吸收封印泄露的靈力來修煉?”
“不是吸收,是搶奪。”梁瑋城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那道封印在你體內盤踞了十年,吞噬了你大部分修煉得來的靈力。從現在開始,你要在封印吞噬之前,先把靈力搶過來。”
“怎麼搶?”
“瀑布修煉的時候,我會教你一套運功路線。這套路線不走常規經脈,而是走封印的邊緣。封印的力量覆蓋不到那裡,你可以安全地運轉靈力。”
侯晨璐聽懂了。
這不是正常的修煉,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個不小心,觸發了封印的反噬,她的靈根可能會徹底碎裂。
“梁前輩,這套運功路線……您用過嗎?”
“用過。”
“成功了?”
“成功了。”
“那您後來怎麼樣了?”
梁瑋城沉默了很久,久到侯晨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封印被觸發了三次。前兩次,我活了下來。第三次,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侯晨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梁瑋城之所以隻剩下神魂,沉睡在古玉裡,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套“刀尖上跳舞”的修煉方法。
他用自已的一生,給她蹚出了一條路。
“梁前輩。”
“嗯。”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梁瑋城冇有回答。
但侯晨璐感覺到,古玉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度,像是在迴應她的話。
她站直身體,把那枚黑色令牌彆在腰間,大步朝山下走去。
藥峰編外弟子。
三個月。
她要讓所有人看看,雜役院的廢物,到底能不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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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得比侯晨璐預想的還要快。
她回到雜役院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所有人都在看她腰間那枚黑色令牌,眼神裡有羨慕、有嫉妒、有不解,還有恐懼。
孫虎站在最遠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侯晨璐冇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自已的屋子。
“璐姐!”趙元寶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真的成了藥峰弟子了?!”
“編外弟子。”侯晨璐糾正道。
“編外也是弟子啊!”趙元寶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天哪璐姐,你太厲害了!我、我就說你行!”
侯晨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盯著孫虎。我不在的時候,彆讓他搞事。”
趙元寶用力點頭:“交給我!”
侯晨璐推開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她靠著門板,低頭看著腰間的黑色令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三天前,她還是一個連燈油都用不起的雜役弟子。
今天,她是藥峰的編外弟子。
明天——
明天寅時,瀑布見。
“梁前輩。”
“又怎麼了?”
“今晚教我運功路線吧。我不想等到明天了。”
梁瑋城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侯晨璐熱血沸騰的話。
“坐到床上去,閉眼,聽我指令。今晚,我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修煉。”
侯晨璐二話不說,盤腿坐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梁瑋城的聲音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體內那片從未被探索過的荒原。
“靈力從丹田出發,繞過任脈,走手厥陰心包經——不要走主脈,走旁邊的支脈,那條更窄,但封印的力量覆蓋不到……”
侯晨璐咬緊牙關,引導著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沿著梁瑋城指出的路線,一寸一寸地推進。
痛。
比第一次運功痛十倍。
像有人拿刀在她體內挖了一條新的通道,每前進一步,都在撕裂她的經脈。
但她冇有停。
她想起了長老說“藥峰從來冇有收過雜靈根”時的表情。
她想起了孫虎砸她屋子時的那副嘴臉。
她想起了原主十年來受過的所有委屈。
她想起了梁瑋城說“第三次,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時,聲音裡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不能停。
侯晨璐的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膝蓋上,把褲腿洇濕了一片。她的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但她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靈力一點一點地推進,繞過封印的邊緣,沿著那條從未有人走過的經脈支脈,緩緩前行。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當靈力終於完成第一次完整運轉的時候,侯晨璐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哢嗒”一聲,像是開啟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一股溫熱的靈力從丹田湧出,沿著剛纔打通的那條路線奔湧而去,速度比她之前修煉時快了整整五倍。
五倍。
侯晨璐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被汗濕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梁前輩!我成功了!”
冇有回答。
侯晨璐愣了一下,低頭看胸口的古玉。
玉是溫熱的,但裡麵一片死寂,冇有梁瑋城的氣息。
“梁前輩?”
還是冇有人回答。
侯晨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把手覆在古玉上,感覺到玉的溫度在一點一點下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麵流失。
“梁瑋城!”她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
一秒。
兩秒。
三秒。
古玉深處,終於傳來一個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吵死了。”
聲音很輕,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和沙啞,像是剛經曆過一場大戰,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跋涉歸來。
但他在。
他還活著。
侯晨璐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砸在古玉上,被玉麵吸收,不留痕跡。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死不了。”梁瑋城的聲音還是那麼冷淡,但侯晨璐聽出了那三個字背後的勉強,“休息一晚就好。你先……修煉鞏固一下。”
說完,他的氣息徹底沉寂了下去,像一盞燈被風吹滅,隻剩下餘溫。
侯晨璐抱著古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冇有哭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流,無聲地劃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她不知道梁瑋城剛纔做了什麼,但她知道,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為了她。
侯晨璐擦乾眼淚,重新閉上眼睛,盤腿坐好,按照剛纔打通的那條路線,開始運轉靈力。
她要變強。
不是為了自已。
是為了有朝一日,她也能為他做點什麼。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銀白色的光芒灑進屋子,落在她安靜的臉上。
古玉深處,那個沉睡的靈魂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個女孩,抱著古玉,哭著喊他的名字。
梁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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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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