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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晨璐是被雨聲吵醒的。
寅時三刻,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她猛地坐起來,聽見外麵嘩嘩的雨聲,心裡一沉——下雨了,瀑布那邊的水勢會比平時大好幾倍。
“今天彆去了。”梁瑋城的聲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雨太大,你現在的身體扛不住。”
侯晨璐猶豫了一下,冇有反駁。
七天來第一次不用去瀑布,她反而有些不習慣。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忽然想起昨天長老給的《百草錄》,趕緊從枕下翻出來。
竹簡很舊,邊角都磨圓了,上麵的字是手抄的,筆跡清瘦有力。侯晨璐展開竹簡,從頭開始看。
“天地百草,各有其性。或溫或寒,或補或泄。丹者,合百草之性而成一爐之造化……”
她小聲念著,唸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來想一想,想不通就問梁瑋城。
“梁前輩,‘或補或泄’的‘泄’是什麼意思?”
“瀉下的意思。有些藥材是補益的,有些是排泄的,用錯了會出人命。”
“那‘一爐之造化’呢?”
“煉丹的本質,不是把藥材混在一起燒,而是用火候和手法,把藥材中蘊藏的天地靈氣提取出來,重新組合。這個過程,叫造化。”
侯晨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頭頂撒豆子。屋子裡很暗,她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被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兩個時辰後,她看完了第一卷。
合上竹簡的時候,她的手指有些發酸,眼睛也澀澀的,但腦子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充實感——像是往一個空瓶子裡灌水,水位一點一點往上漲,那種感覺讓人上癮。
“看完了?”梁瑋城問。
“嗯,第一卷看完了。”
“記住了多少?”
侯晨璐想了想:“大概……三成?”
“太少。”
“我纔看了一遍!”
“我當年看一遍就能記住七成。”
侯晨璐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不要跟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比記憶力。
“那我再看一遍。”
她重新展開竹簡,從頭開始。
第二遍,她不再逐字念出聲,而是默讀,遇到不懂的地方用炭筆在竹簡邊上做記號。這一次速度快了很多,一個時辰就看完了,記住的東西也多了不少。
“五成?”梁瑋城問。
“……四成半。”
“再看。”
侯晨璐咬了咬牙,翻開第三遍。
這一次她換了一種方法——不按順序看,而是把藥材按屬性分類,寒性的歸寒性,溫性的歸溫性,有毒的單獨列出來。這是她從前世帶來的學習方法,分類記憶比死記硬背效率高得多。
第三遍看完,她已經能把前五十種藥材的名稱、性味、功效全部默寫出來,一字不差。
“六成。”梁瑋城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認可,“方法不錯。”
侯晨璐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什麼時辰了?”
“未時。”
她竟然看了整整四個時辰。
肚子這時候纔想起來叫,咕嚕嚕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先去吃飯。”梁瑋城說,“吃飽了再看。”
侯晨璐正要起身,門被人從外麵敲響了。
“璐姐!璐姐你在嗎?”是趙元寶的聲音。
侯晨璐開啟門,看見趙元寶撐著一把破油紙傘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雨水順著傘邊滴下來,把他的鞋襪都打濕了。
“我給你帶了飯!”他把油紙包塞進侯晨璐手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今天膳堂做了紅燒肉,我多打了一份!”
侯晨璐開啟油紙包,裡麵是一大碗米飯,上麵鋪著幾塊紅燒肉和兩樣素菜,還冒著熱氣。
“小胖,你這……”她愣了一下,“這分量不像多打的,像把你那份也給我了。”
趙元寶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我不愛吃肉,太膩了。”
侯晨璐看了他一眼。
趙元寶比她矮半個頭,圓滾滾的,一看就是那種“喝水都長肉”的體質。這樣的人說不愛吃肉,騙鬼呢。
她把油紙包分成兩份,一份遞迴去:“一人一半。”
“璐姐——”
“一人一半,不然我不吃了。”
趙元寶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接了過去,蹲在門框邊,吃得稀裡嘩啦的。
侯晨璐也蹲下來,兩個人並排蹲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雨簾,有一搭冇一搭地吃著飯。
“璐姐,你今天冇去瀑布啊?”
“下雨了,去不了。”
“那你一上午在屋裡乾啥?”
“看書。”
趙元寶嚼著肉,含含糊糊地問:“什麼書?”
“《百草錄》,藥峰長老給的。”
趙元寶的筷子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侯晨璐,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藥峰長老給你的?”
“嗯。”
“天哪璐姐,你這是要發達了啊!”趙元寶激動得差點把碗扔了,“藥峰長老可是金丹期的強者!他要是收你當弟子,你就是外門弟子了!就不用住雜役院了!就不用每天掃丹房了!”
侯晨璐被他逗笑了:“還早呢,纔給了一本書,離收徒遠得很。”
“不遠不遠!”趙元寶振振有詞,“我聽說藥峰長老收徒最看重的就是藥理基礎,他給你《百草錄》,就是在考驗你!你要是背得好,他肯定收你!”
侯晨璐冇說話,低頭扒了一口飯。
趙元寶的話讓她心裡多了一絲期待,但也多了一絲壓力。
三天背完《百草錄》,她現在已經看完第一卷,還有兩卷。按照今天的速度,明天看完第二卷,後天看完第三卷,時間正好夠。
但光是“看完”不夠,她要的是“背熟”。
“小胖,吃完飯你先回去,我還要看書。”
趙元寶懂事地點點頭,三口兩口扒完飯,把碗筷收拾好,撐起傘跑進了雨裡。跑到院門口又回過頭喊了一句:“璐姐加油!你肯定行!”
侯晨璐衝他揮了揮手,轉身回了屋,重新展開竹簡。
第二卷。
第二卷講的是藥材的配伍,什麼和什麼不能放一起,什麼和什麼放一起效果會翻倍。內容比第一卷複雜得多,光是禁忌配伍就有上百條,每條都有例外,例外裡還有例外。
侯晨璐看得頭大,但她冇有跳過去,而是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記。
她發現梁瑋城偶爾會插一句嘴。
“這條不對。”
侯晨璐愣了一下:“哪裡不對?”
“赤參與藜蘆同用,書上說會產生劇毒,但實際上如果加入甘草,毒性會中和,反而能治寒痹。”
“那書上為什麼冇寫?”
“寫書的人不知道。”
侯晨璐沉默了一秒,在竹簡邊上用炭筆加了兩個字——“存疑”。
“你寫的是什麼?”梁瑋城問。
“備註,以後驗證。”
梁瑋城冇再說話,但侯晨璐覺得他好像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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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雨終於停了。
侯晨璐的油燈燒完了最後一滴油,火苗跳了兩下,滅了。屋子裡陷入一片漆黑。
她歎了口氣,把竹簡捲起來,摸索著爬到床上。
第二卷看了一半,還差得遠。
“明天再看。”梁瑋城說。
“嗯。”侯晨璐裹緊薄毯,忽然想起一件事,“梁前輩,您說您當年看一遍就能記住七成,是真的嗎?”
“真的。”
“那您的記憶力也太好了。”
“不是記憶力好。”
“那是什麼?”
梁瑋城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是因為記不住的那些,會死。”
侯晨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忽然意識到,梁瑋城說的“當年”,和她以為的“當年”,可能不是同一個概念。
她以為的“當年”,是他在某個師父的指導下,安安靜靜地在洞府裡讀書修煉。
而梁瑋城口中的“當年”,也許是戰場,是追殺,是隨時隨地都可能喪命的絕境。
在那種環境下,記不住,就是死。
“梁前輩。”
“嗯。”
“您以前……吃了很多苦吧?”
冇有回答。
侯晨璐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梁瑋城已經沉睡了,那個聲音才低低地響起。
“過去的事,不重要。”
不重要。
侯晨璐冇有追問,但她知道,能讓梁瑋城這樣的人都不願意提起的過去,一定不是“不重要”,而是“太痛了,不想說”。
她翻了個身,把薄毯拉到下巴,看著窗外雨後初晴的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了臉,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無數個小洞,透出背後的光。
“梁前輩。”
“又怎麼了?”
“等以後我變強了,您要是想報仇,我幫您。”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長到侯晨璐以為梁瑋城已經切斷了神識聯絡,她才聽見一個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你先把自已的命保住再說。”
侯晨璐彎起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她聽得出來,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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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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