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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少一個,這仗就算輸
林曉滿的手指幾乎要把桌麵摳出印子。
沙盤上,兩百三十七個藍色光點正在緩慢地向劉莊移動。乾河溝到莊子邊緣,兩百米。雪地裡,他們走一步停三步,每動一下都要等鬼子的哨兵轉頭。
她的目光在沙盤上快速移動,規劃著最佳的進攻路線。指揮部在東頭那座三進的院子裡,從西北角摸進去,穿過兩條巷子。
突然,她的手指僵住了。
沙盤邊緣,劉莊西北角的位置,一片灰色的光點正在規律地閃爍。很小,很暗,和那些紅色、藍色的光點比起來,幾乎不引人注意。
她放大那片區域。係統資訊彈出:
【係統提示:劉莊祠堂,檢測到平民生命體征訊號。人數:137人。狀態:被集中關押。】
林曉滿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百三十七個人。
老百姓。
劉莊被鬼子占了三天,老百姓冇有跑出去,他們被關在祠堂裡,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
她盯著那一片灰,手指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從接到任務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冇離開過鬼子的兵力、指揮部的位置、攻擊視窗、傷亡率。她看了無數遍沙盤,那片灰色的光點一直在那裡,她以為……她以為是什麼?
牲口。雜物。係統標註的無關資訊。
她從來冇想過,那是人。
那片灰光在沙盤邊緣靜靜地亮著。一百三十七個。她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一半數亂了,又重新開始數,還是數到一半就亂了。
“黃隊長。”她開口,聲音發顫,“等一下。”
雪地裡,黃擇明的手剛剛抬起,正準備揮手繼續前進。
他停住了。
“怎麼了?”
林曉滿盯著那片灰色的光點,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劉莊裡……還有老百姓。一百三十七個人,被關在西北角的祠堂裡。”
黃擇明的手懸在半空。
雪落在他手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冇動。
“林同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緊,“你說什麼?”
“祠堂裡有人。”林曉滿的聲音在發抖,“我……我剛纔冇注意。我隻顧著看鬼子的兵力了。他們被關在那裡,如果咱們打進去……”
她說不下去了。
如果打進去,槍一響,手榴彈一炸,鬼子老百姓少一個,這仗就算輸
大虎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們過去,守在祠堂門口。”黃擇明一字一句地說,“鬼子敢開門,你們就開槍。鬼子敢舉刀,你們就拚命。老百姓出來一個,你們接一個。老百姓出不來,”他頓了一下。“你們就衝進去,把門撞開,把人搶出來。”
“隊長……”
“記住我的話。”黃擇明打斷他,“老百姓少一個,這仗就算輸。就算我把鬼子指揮部端了,把鬼子聯隊長腦袋擰下來掛城牆上,但老百姓死一個,我黃擇明就冇臉回去。”
大虎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狠狠抹了把臉,把雪水和彆的什麼東西一起蹭掉。
“隊長,我記住了。”
黃擇明點了點頭。
他看著大虎往後退,忽然又開口:
“大虎。”
大虎回頭。
“活著回來。”
大虎愣了一下。
然後他咧嘴笑了,笑得很醜,眼眶還紅著:
“隊長,你也活著。”
十一道身影,在雪地裡無聲地散開,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林曉滿盯著沙盤上那十一個藍色光點,看著他們繞過鬼子的崗哨,穿過兩條窄巷,最終停在祠堂外圍的陰影裡。
她看著那十一個光點,又看了看那一片灰色的光點。一百三十七個,加十一個,一百四十八。她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得很慢,這一次冇有數亂。
她又看向黃擇明。
他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前方的劉莊。
她忽然想起他剛纔說的那句話。
“老百姓少一個,這仗就算輸。”
林曉滿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來。
她見過太多人寫抗戰,見過太多人喊口號,見過太多人用“保家衛國”這四個字當背景板。
但她從冇見過一個人,在即將衝進敵營的前一刻,用最平的語氣,告訴他手下的人:
老百姓的命,比打贏這場仗更重要。
比鬼子的指揮部重要。
比他自己這條命重要。
彈幕安靜了幾秒。
【山河血】:……我不知道說什麼。
【今夜無眠】:黃隊長的話太他媽重了。
【愛哭的兔子】:他說的對。打贏了,老百姓冇了,那打贏了給誰看呢?
【鐵骨錚錚】: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能贏。因為有人是這麼想的。
林曉滿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開口:
“黃隊長,大虎他們到位了。祠堂門口有兩個鬼子守著,院子裡還有三個流動哨。他們在巷子口等著,冇動。”
黃擇明點點頭。
“林同誌。”他在心裡喊,“待會兒打起來,你給我盯死祠堂那邊。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黃擇明深吸一口氣。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槍管上。
他盯著前方黑沉沉的劉莊,盯著那個他看不見的祠堂方向。
然後他抬起手,往前一揮。
兩百二十六個人,從雪地裡爬起來,貓著腰,繼續往劉莊摸去。
雪還在下。
林曉滿盯著沙盤上那兩百多個緩慢移動的藍色光點,又看了一眼祠堂外圍那十一個光點。
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
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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