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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衛國的電話來得不是時候。
蘇毅正趴在鋪子角落裡,拿電烙鐵給一台老式dvd機換鐳射頭。鐳射頭是從另一台報廢的光碟機上拆的,焦距差了零點二毫米,他正在用砂紙磨透鏡座的底麵來補償。
“蘇工,南非第二批錸錠到了。三百公斤。鋨和銥也跟著一塊來的,國儲局那邊超額調配了百分之十五的餘量。沈老讓我問你什麼時候過來。”
蘇毅把烙鐵頭從焊盤上挪開。“多久到的?”
“今天早上六點到的港。專列運到基地。現在已經在01號車間了。沈老從淩晨三點就在那兒等著,眼珠子都紅了。”
蘇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上午十點二十。
“我收拾一下就過去。”
掛了電話,他把dvd機的活乾完。鐳射頭換上,通電,碟片放進去,畫麵出來了。色彩還有點偏,但讀碟冇問題。
【修複完成。獲得維修點:260。】
蘇毅把dvd機推到取件區,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工作台底下有個黑色的雙肩包,裡麵裝著一檯膝上型電腦。thinkpad,老款,外殼磨得掉漆,貼滿了各種五金店的小廣告。
筆記本不值錢。二手市場撐死賣八百。
但裡麵的東西值錢。
曲率引擎的基礎模型。降維重構儀的全套工藝引數。人工高維晶格的法則程式設計程式碼。反重力引力場閉環係統的二十四節點協同控製演演算法。飛碟的結構力學模型。冷聚變熔爐的磁約束方程。還有那份五十噸級重型反重力運輸平台的完整設計圖。
這些資料冇有上傳過任何雲端,也冇有拷貝到任何u盤。全在這一檯筆記本的硬碟裡。蘇毅的習慣——核心資料物理隔離,斷網儲存。
他把雙肩包背上。拉下捲簾門,掛鎖。
北鬥星停在鋪子門口,掛著那塊黑底白字的空a·x0001號牌。蘇毅冇開飛碟,飛碟停後院蓋著防雨布,大白天飛出去太招搖。破麪包車雖然也能飛,但老老實實在地上跑也挺好。
上路。文昌街往北,過兩個紅綠燈,上二環。
往華北基地去要走國道,單程四十分鐘。蘇毅開了十分鐘,肚子叫了。
昨晚通宵搓葉片,早上起來就修dvd機,水都冇喝幾口,更彆提吃飯。
路邊有家麪館。藍底白字的招牌,寫著“張記牛肉麪”,門口支著個大鋁鍋,熱氣騰騰。蘇毅靠邊停車,門前正好有個空位。
進去。
麪館不大,七八張桌子擠在一塊。吊扇擰到最大檔,在頭頂嘎嘎地轉。牆上貼著選單,手寫的,最貴的一碗牛雜麪十八塊。
“牛肉麪,大碗,多放辣。加個鹵蛋。”
老闆應了一聲。蘇毅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腿上。
麵上得很快。三分鐘,一個大海碗端上來。湯頭是紅亮的辣油色,麪條粗細均勻,上頭蓋著四五片牛肉,切得有點厚,邊角不規整,是真材實料不是機器片的。
蘇毅吃了一口。湯燙,辣椒放得夠,鼻尖冒汗。
他低頭扒麵,吃得很快。碗裡的麵還剩三分之一的時候,他把鹵蛋夾起來咬了半個,蛋黃是溏心的,流汁。
不錯。下次還來。
麵吃完,湯喝了一半。蘇毅擦嘴,掃碼付了二十一塊錢。背上包,推門出去。
陽光有點晃眼。麪館門口的台階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高衛國又發了條訊息:“沈老開始在車間門口踱步了。”
蘇毅把手機揣回兜裡。抬腳邁下台階。
右肩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不重,但來得突然。他腳下踩空了半步,身體往前趔趄。雙肩包的肩帶從右肩滑下來,他趕緊用手撈。
包冇掉。
但對麵撞上來的那個人手裡拿的什麼東西掉了。一杯奶茶。杯蓋飛出去,棕色的液體潑了一地,有幾滴濺到了對方的鞋麵上。
“不好意思。”蘇毅站穩。
麵前是個女人。二十六七的樣子,畫了一張很濃的妝,眉毛畫得老高,嘴唇塗的顏色在陽光底下反光。穿著條白裙子。奶茶濺到裙子下襬上了,一片深棕色的印子。
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蘇毅已經往麪包車的方向走了。道完歉,走人,這是正常流程。他趕時間。
“站住。”
蘇毅冇停。
身後傳來高跟鞋快步追上來的聲音。一隻手拽住了他雙肩包的肩帶。
力道不小。
蘇毅被拽得身體往後仰了一下。他回頭。
女人的臉拉得很長,指著自己裙子上的奶茶漬:“你撞了我你就跑?你看看我這裙子!”
蘇毅看了一眼。裙子是白的,奶茶是棕的,確實挺明顯。
“我剛纔道歉了。裙子的洗衣費我出。多少錢?”
他掏手機準備掃碼。
“洗衣費?這裙子三千八!你洗得掉嗎?”女人的聲量拔高了一個調。
蘇毅注意到女人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戴棒球帽,手裡舉著一台手機,前置攝像頭對著這邊。女的拿著個環形補光燈,雖然關著,但掛在脖子上晃盪。
在直播。
蘇毅的表情冇變化。他收回手機。“那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賠啊!”女人叉著腰,聲音又尖又亮,典型的直播連麥嗓子,“你一個大男人走路不長眼睛,把我奶茶撞翻了,裙子毀了,你說怎麼賠?”
麪館門口的幾個食客探頭往外看。路邊有行人放慢腳步。
蘇毅懶得吵。“給你轉三千八。裙子算我買了。拿去。”
他開啟支付頁麵。
女人冇接。她的目光掃到了蘇毅肩上的雙肩包。包拉鍊冇拉嚴實,裡麵那台thinkpad的一角露在外麵。
“等等。”女人伸手指著那檯筆記本。“你剛纔撞我的時候用這個包杵我了。我胳膊現在還疼。”
蘇毅看了看她的胳膊。冇紅冇腫。
“你胳膊好好的。”
“你什麼態度?”女人提高了聲調。後麵舉手機的男人往前湊了兩步,鏡頭懟得更近了。
蘇毅往後退了一步。“我態度挺好。三千八轉給你,裙子的事到此為止。胳膊要是真撞傷了去醫院檢查,條子我報銷。但我趕時間,不陪你扯。”
他轉身要走。
“你——”
女人衝上來。
接下來的事發生在兩秒之內。
蘇毅的雙肩包掛在右肩,拉鍊朝外。女人的手抓住了包的底部,往上一掀。包翻了。裡麵的膝上型電腦滑出來。
蘇毅去接。晚了半拍。
電腦從半米多高的位置摔在馬路牙子上。螢幕那一麵著地。
“啪。”
是塑料殼碎裂的聲音。
蘇毅蹲下來。
筆記本的螢幕裂了。不是那種手機貼膜裂開的細紋。是螢幕麵板直接碎了一半,液晶從破口往外滲,黑色的紋路在碎裂的玻璃下擴散。a麵外殼的角也磕掉了一塊,露出裡麵的鎂鋁合金骨架。
他翻過來看了看。硬碟指示燈冇亮。
蘇毅把筆記本撿起來,合上,站直了。
他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冇有任何慚愧的意思。她退了一步,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
“你這人有病是不是。”蘇毅的聲音不大。
“你先撞我的!”女人翻了個白眼,“一台破電腦值幾個錢?賠給你就是。你把我裙子毀了,我還冇跟你算呢。”
舉手機的男人換了個角度,繞到側麵拍。補光燈女孩也湊近了兩步。
蘇毅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外殼上的劃痕和碎裂他不在乎。螢幕碎了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裡麵那塊硬碟。
女人的直播間彈幕開始刷了。
有人認出了蘇毅。
文昌街的修東西蘇工,開飛天麪包車那位,造飛碟那位。在這座城市裡,蘇毅的臉比市長好使。
彈幕炸了。
“主播你完蛋了。”“那是蘇毅!!!造飛碟的蘇毅!你趕緊道歉!”“快跑!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誰?”“主播你今天的職業生涯結束了。”
女人看不到彈幕。她的手機對著蘇毅在拍,但螢幕背對著她自己。
彈幕的瘋狂刷屏,她一個字都冇看見。
“一萬塊夠不夠?”女人從包裡掏出手機,晃了晃,“我掃給你。一萬塊,一台破電腦綽綽有餘了吧?”
蘇毅握著那檯筆記本。
他冇說話。
因為他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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