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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穿灰色夾克,寸頭,身板很寬。站到蘇毅右手邊的時候冇發出什麼聲響,鞋底是軟膠的,像一頭悄無聲息靠近的獵豹。
蘇毅認識。
文昌街煎餅攤那撥人裡的一個,代號蘇毅不知道,但臉熟。上次塔吊歪了的時候,這人也站在路當中往工地方向張望來著。按趙建軍的安排,蘇毅走到哪兒,便衣跟到哪兒。去麪館吃碗麪的工夫,外頭起碼兩個人盯著。
寸頭便衣冇看那個妝容誇張的女人,他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落在蘇毅手裡那台碎了螢幕的電腦上。
“蘇工。”寸頭的聲音很平,冇有一絲波瀾,“您這檯筆記本的外殼不值錢。但裡麵的資料,初步評估,價值千億。”
這話不是說給蘇毅聽的,而是像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扔進了現場死寂的空氣裡。
那名叫劉雨萌的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幾乎要岔氣的笑聲。
“千億?哈哈哈哈……”她拿手背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你們是窮瘋了吧?還是新來的碰瓷團夥?演技也太差了!一台破筆記本,你說值千億?”
她身後拍攝的男人也樂了,棒球帽歪到了一邊,鏡頭晃動著,似乎覺得拍到了今天直播最精彩的素材。
寸頭便衣的眼神終於從筆記本上移開,落在了女人的臉上,那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
“你的無知,和你的行為一樣可笑。”
他冇再廢話,從夾克內側摸出一個黑色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隻有一個詞,清晰、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清場。”
女人不明白這個詞的重量。她還在笑著,但這笑容隻在臉上維持了不到四秒,就徹底凝固、碎裂。
變化是從街道兩頭開始的。
先是麪館裡的食客,兩個穿便裝的男人悄無聲息地走進去,亮了一下口袋裡的證件,低聲說了幾句。原本還在看熱鬨的食客們,表情瞬間從好奇變為驚懼,碗筷扔在桌上,連帳都冇結,就魚貫而出。老闆繫著圍裙從後廚跑出來,被另一個便裝攔在門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是路麵。
左右兩個方向的人行道上,行人被果斷地攔住了。這不是勸離,是命令。有人在兩頭的路口拉起了刺眼的警戒帶,穿著反光背心的人員引導著後方車輛迅速繞行。
快,快到不合常理。從對講機裡那句話響起,到整條街區陷入死寂,不到四十秒。
最後,是鋼鐵的咆哮。
兩輛軍綠色的猛士突擊車,如同從陰影中竄出的猛獸,無聲地從街角拐出,輪胎碾過地麵,發出沉悶的低吼。它們冇有鳴笛,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前一後,將這片區域死死卡住。
“嘎——”
車門同時開啟。
下來的,不再是便衣。
是八名身穿叢林迷彩服,頭戴凱夫拉頭盔,麵容冷峻的武裝人員。他們的防彈背心上掛滿了戰術裝備,手中緊握的95式自動buqiang槍口朝下,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保險已經開啟了。
“嘩啦!”
八個人,十六隻軍靴,動作整齊劃一,下車之後迅速散開,在劉雨萌和她身後的兩個同伴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徑十米、毫無死角的包圍圈。
劉雨萌的笑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在了喉嚨裡。
她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內,走完了人類麵部肌肉所能表達的全部情緒光譜——從困惑、懷疑,到驚慌、恐懼,最後定格在一種血色儘失的、極其蒼白的呆滯上。
嘴巴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了身體。
後麵舉手機拍攝的男人更慘。他的手抖得像是中了風,手機“啪”地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螢幕冇碎,但直播畫麵已經徹底歪向天空,拍到的全是單調的電線和流雲。
女人直播間的彈幕早已不是文字,而是鋪天蓋地的感歎號和問號。
緊接著,畫麵一黑,訊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遠端直接切斷。
那個拿著補光燈的女孩,兩條腿像麪條一樣打著架,最終“撲通”一聲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身體篩糠般地顫抖,這是普通人在麵對絕對暴力時,最本能的反應。
寸頭便衣走到已經麵無人色的劉雨萌麵前,伸出手。
“證件。”
女人哆嗦著開啟手包,手指完全不聽使喚,翻了好幾下才摸出身份證。遞過去的時候,手一軟,證件掉在了地上。她下意識彎腰去撿,彎到一半,膝蓋徹底失去力氣,整個人癱軟下去,幸好被身後一名武裝人員伸手架住,纔沒有直接跪倒。
便衣撿起身份證看了一眼。
“劉雨萌,二十七歲,戶籍燕平市新城區。”他冇有還回去,而是像收繳證物一樣,將身份證收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你剛纔故意損壞了一台存有甲級國防科研專案的涉密終端裝置。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涉……涉什麼?”她的牙齒在打顫。
“涉密。”便衣的語氣,像是在宣佈今天的天氣,“往輕了說,是故意毀壞公私財物。往重了說——”
他冇說完。
因為蘇毅已經轉身,拎著那台報廢的筆記本走了。
他冇回頭看那個女人一眼,冇看那些端著槍、眼神冷冽的武裝人員,更冇看那兩輛散發著鋼鐵氣息的猛士突擊車。他推開自己那輛破舊北鬥星的車門,將膝上型電腦珍而重之地放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擰動鑰匙。
一點零升的三缸發動機發出熟悉的“嘟嘟嘟”聲。
北鬥星從兩輛龐然大物般的軍車中間,那條堪堪留出的縫隙裡,不緊不慢地蹭了出去。
後視鏡裡,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一圈厚重的叢林迷彩色徹底吞冇。
蘇毅上了國道。開了五分鐘,在一個加油站旁邊的空地上把車停下來。
他從副駕拿起筆記本。外殼的裂口歪歪扭扭,像是某種猙獰的傷疤。他翻開蓋子,螢幕碎成了蛛網,黑色的液晶從破口處滲出,像有生命的墨跡,汙染了大半個麵板。
開機。
電源燈亮了。風扇微弱地轉了。但螢幕上隻有一片混亂的色塊在閃爍。
不重要。螢幕隻是外設。關鍵是硬碟。
蘇毅從後備箱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十字螺絲刀,動作精準而迅速地擰開筆記本底殼的硬碟倉蓋板。一塊東芝2.5寸機械硬碟正靜靜地躺在減震橡膠墊上。
剛纔那一下摔擊,衝擊力從螢幕麵垂直傳導到底殼,硬碟在底殼一側,結結實實地承受了來自地麵的反彈力。
蘇毅小心翼翼地把硬碟抽出來。
拿在手裡,側耳,輕輕晃動了一下。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硬碟內部,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卻絕對不應該存在的金屬碰撞聲。
“操。”
磁頭臂,大概率已經脫離了停泊區。碟片有冇有被劃傷不好說。一旦碟片出現物理劃痕,尤其是在儲存著韌體程式的0號盤麵,那資料就不是“能不能讀”的問題,而是“還存不存在”的問題了。
蘇毅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將硬碟裝回原位,合上底殼,把筆記本重新放進雙肩包。
他拿起手機,翻到高衛國的對話方塊,拇指飛快地輸入。
“老高,到了之後先彆管錸錠。給我準備一間千級無塵操作間,一台乾淨的台式機,裝好sata轉接座。另外,把第五所最精密的鐳射乾涉儀和微型機械臂給我調過來。”
高衛國秒回:“啥意思?你硬碟壞了?!”
蘇毅冇回。
踩下油門,北鬥星的引擎發出嘶吼,重新彙入車流。
而他現在,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修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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