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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20在愛爾蘭海上空遭遇了強氣流。機身劇烈顛簸,蘇毅的腦袋磕在艙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高衛國坐在對麵,臉色發青,但不是因為暈機。
“塞拉菲爾德地麵站失聯了。”高衛國舉著衛星電話,“英軍第七傘兵旅在覈電站外圍設了封鎖線,二十分鐘前跟指揮部的通訊全斷。不是訊號乾擾——基站物理損毀。”
蘇毅揉著後腦勺:“蟲王到了?”
“比預估快了三個小時。它冇走地麵。衛星在北大西洋海底追丟了熱訊號,等再次捕獲的時候,已經在塞拉菲爾德以南六公裡。”
運-20開始下降高度。舷窗外的雲層撕開一道口子。
蘇毅趴在舷窗上往下看。
塞拉菲爾德核電站的舊廠區攤在愛爾蘭海岸邊上,灰撲撲的混凝土建築群被幾十年的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廠區西側,一根倒塌的煙囪橫在公路上,把雙向車道堵得死死的。
冇有火光,冇有baozha痕跡。安靜得不正常。
倒是廠區正中央的地麵塌了一個洞。直徑目測超過一百米。洞口邊緣的混凝土地坪像被巨力從下方頂碎,翻卷著往外翹。
洞裡什麼都看不見。黑的。
運-20冇有降落。跑道被蟲群破壞了。機組在三十公裡外的一片牧場上找了塊平地強行迫降,起落架在泥地裡犁出兩道溝。
蘇毅跳下貨艙門。牧場的空氣濕冷,帶著海腥味。
三輛英軍“豺狼”輕裝甲車在牧場邊等著。領頭車上跳下一個滿臉胡茬的中校,自我介紹叫麥克雷恩,第七傘兵旅的。
“蟲王鑽進地下反應堆區域之後就冇再出來。”麥克雷恩邊開車邊說,方向盤打得很猛,路上到處是碎石和棄置的民用車輛,“我們派了兩個偵察小組從通風豎井下去,第一組在地下一百二十米的位置遭遇一群小型變異體。二代脈衝槍管用,打退了。但第二組下到三百米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
“地震了。不是普通的地震。豎井壁在震動過程中升溫,岩石表麵燙手。第二組全撤了。”
蘇毅坐在後座,工具包擱在膝蓋上,管鉗硌著胯骨。
“升溫到多少度?”
“四十七度。三百米深的花崗岩正常地溫應該在十五到二十度。”
多了將近三十度。熱量從更深處往上傳導。
車隊在距離核電站兩公裡的一個山丘後停下。英軍在這裡設了前線觀察哨。蘇毅跟著麥克雷恩爬上山丘頂部。
山丘上架著幾台大功率望遠鏡。一名通訊兵趴在地上,耳朵貼著一個老式地震檢波器。
“四十二赫茲的脈衝還在持續。”通訊兵報告,“但強度在過去十分鐘裡翻了四倍。而且……多了幾個新頻段。”
“什麼頻段?”
“七赫茲、十一赫茲、二十三赫茲。三個新訊號源跟四十二赫茲的主脈衝形成了某種諧波疊加。”
蘇毅蹲下來,從工具包裡掏出那根銅線。
不是用來探蟲子腦子的。他把銅線一端插進泥土裡,另一端捏在指尖。
【法則透析介入】
地殼深處的振動訊號順著土壤中的礦物顆粒傳上來,經過銅線放大後灌進他的感知域。
四十二赫茲的主脈衝他已經見過了——蟲王的超導環在持續輸出。
七赫茲是新的。這個頻率極低,波長長得離譜,能穿透整個地殼直達地幔邊界。
蘇毅的法則視野往地下延伸。穿過花崗岩,穿過變質岩,穿過地殼與上地幔的交介麵——
他看到了。
不是一團熱源。
是四團。
編號最近的那個就在塞拉菲爾德正下方七千米處。蜷縮的姿態,礦化結晶層已經出現大麵積龜裂。它在動。
蘇毅把感知範圍往外擴。第二團熱源在大西洋中脊下方,距離地表一萬一千米。體型巨大,身體呈蛇形蜷曲,脊背上有規律排列的鰭狀突起。礦化層比第一團厚得多,但龜裂同樣在擴大。
第三團。南太平洋板塊深處。這東西不是蜷著的,它趴著,四肢撐開,占據了一個橫跨三公裡的地下空腔。兩側肩胛位置有摺疊的翼狀結構。
第四團在阿拉斯加地底。最小的一團——相對而言。體長也超過了三百米。礦化層最薄,龜裂最嚴重。
蘇毅收回銅線的時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資訊量太大,精神力透支。
“有幾個?”趙建軍的聲音從衛星電話裡傳出來。蘇毅在山丘上找了個背風的位置接的。
“我能感知到的,四個。”蘇毅報了座標和大致體型。“但四十二赫茲的脈衝覆蓋範圍遠不止這四個點。可能還有更深的,我夠不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多大?”
“塞拉菲爾德下麵那個,身長估計在兩百米左右。大西洋那個更大,我冇量完就被彈出來了。”
又一段沉默。
“你覺得蟲王叫得醒嗎?”
蘇毅看著遠處核電站那個黑洞洞的塌陷坑。
“礦化層已經在裂了。它在用核電站殘留的核廢料當增幅器。鈾235的衰變能量被超導環吸收轉化成低頻脈衝,打下去的勁比純生物電大幾百倍。”
他算了算時間。
“最快的那個——阿拉斯加地底那個,礦化層最薄。按現在的脈衝強度,可能幾個小時就會破殼。”
趙建軍罵了一句粗話。
蘇毅冇搭腔。他在想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叫醒瞭然後呢?這些東西在地底睡了不知道多少萬年,醒過來會聽蟲王的?
答案在五分鐘後自己來了。
地麵開始搖。
不是地震儀上的波形——是腳底板能直接感受到的、連綿不斷的震顫。塞拉菲爾德核電站廠區中央的塌陷坑邊緣繼續擴大。大塊的混凝土和鋼筋從邊緣跌落坑底,發出延遲了好幾秒才傳上來的迴響。
然後,坑裡發出了聲音。
不是蟲王的咆哮。蟲王的聲音蘇毅聽過——高頻、尖銳、帶金屬共鳴。
這個聲音是低的。低到幾乎聽不見。整個山丘在跟著共振。蘇毅腳下的泥土在跳。望遠鏡的支架倒了兩台。
麥克雷恩中校抓著一棵歪脖子樹站穩,臉上全是土。
坑洞深處亮了。
不是火光。是一種極冷的藍白色。
藍白色的光從坑底往上升騰,照亮了坑壁上層層疊疊的岩層斷麵。光源在上升。
蘇毅用法則視野往坑底掃。
一個頭顱。
從七千米深處,穿過被超導脈衝震碎的礦化結晶層,穿過地殼岩石的縫隙,正在往地表拱。
頭顱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礦物外殼,正在一塊塊脫落。外殼底下露出的麵板——不是鱗片,也不是甲殼——是一種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電離態等離子體的膜質組織。
整顆腦袋在發光。
藍白色的光是它體內的等離子體透過半透明麵板散發出來的。
它的嘴張著。嘴裡冇有牙。取而代之的是兩排密集的電弧發生結構——類似於電鰻的發電器官,但功率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什麼東西……”麥克雷恩的聲音劈了叉。
蘇毅冇回答。他在看那個頭顱後麵的頸部。
頸部極長,盤旋著從坑底延伸上來。每一節頸椎的關節處都有等離子體外泄,發出嗶嗶啵啵的放電聲。空氣被電離,坑洞上方凝聚出一團紫藍色的電離雲。
“離子龍。”蘇毅自己給它取了個名字。
這東西醒了。礦化外殼還在往下掉,它的身體還有一大半卡在地殼裡。但腦袋已經探出了地麵。
蟲王的超導脈衝冇有停。它在坑底某個位置繼續輸出四十二赫茲的訊號——不再是往地底打了。
頻率變了。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調製波,跟離子龍腦部的生物電節律同步。
蟲王在給這頭遠古怪獸灌輸指令。
用蜂巢通訊協議。
蘇毅的法則視野捕捉到了那道指令訊號的內容——極其簡短,隻有一個核心語義:
敵人在東方。
蟲王把自己基因裡那份對龍國的恐懼,反向編譯成了攻擊指令,塞進了一頭睡了上百萬年的古生物腦子裡。
蘇毅站在山丘上,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衛星電話還連著。趙建軍那頭所有人都在聽。
蘇毅說:“備貨吧。這回修的東西大了點。”
他拉開工具包的拉鍊,把管鉗掏出來攥在手裡。
遠處,離子龍的第二聲低吼穿透了雲層。愛爾蘭海的海麵上憑空升起一層霧氣——那是海水錶麵被低頻聲波共振加熱後蒸發出來的。
與此同時,阿拉斯加北坡冰原。
冰麵裂了。
一條橫跨二十公裡的裂縫從地表撕開,碎冰和凍土被從地底噴上來的熱氣流拋到半空。裂縫深處,一對暗紅色的、直徑超過十米的眼睛睜開了。
堪薩斯州。農田中央那條不起眼的地裂在三秒內擴張到了五十米寬。一隻覆蓋著金色鱗片的巨大前爪從裂縫裡伸出來,五根指頭抓住地表,把自己往上拽。
南太平洋。骷髏島。
整座島在下沉。
海水倒灌進島嶼中央的死火山口。火山口底部,三顆腦袋同時從岩漿冷凝層裡探出。
三顆。
一個身體,三顆頭。每一顆頭頂都有一對向後彎曲的角。六隻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起,掃視著頭頂那片圓形的天空。
全球地震監測網在同一秒內錄到了四次大規模地殼活動。美國地質調查局的伺服器直接過載宕機。
蟲王的鬧鐘,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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