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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毅量完甲殼碎片的第六組微粒間距,鉛筆尖斷了。
他從筆筒裡換了一根,把資料填進草稿紙上畫的矩陣表格。六種未知合金微粒的排列並不均勻,但存在一種極弱的週期性——大約每隔0.7奈米出現一次密度波峰。
這個間距有意思。
蘇毅翻了翻桌上堆著的幾本被翻爛的物理手冊,找到超導體章節。0.7奈米級的週期結構,跟高溫超導體裡庫珀對的相乾長度接近。蟲王的甲殼合金裡摻了超導特性的東西。
“它在搞超導。”蘇毅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對著甲殼碎片發了十秒鐘的呆。
超導加上記憶碎片裡反覆出現的環形結構——答案呼之慾出。
超導環。
超導體做成環形之後能乾什麼?永久電流。零電阻迴路裡的電流永遠不會衰減,理論上可以維持到宇宙熱寂。往大了做,超導環就是一個無損的能量儲存裝置。
蟲王在給自己造電池。
不。蘇毅否定了這個想法。蟲子不需要電池。它們的能量來源是直接吃東西——吃金屬、吃電路板、吃同類的腦子。造一個超導環儲能冇有意義,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除非那個環不是用來儲能的。
超導環的另一個用途:產生極強磁場。
蘇毅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了個問號。然後劃掉問號,寫了兩個字:共振。
如果蟲王造的超導環不是用來蓄電,而是用來向地殼深處發射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呢?
發給誰?
蘇毅想到了那頭被關在坑裡的變異體腦子裡翻出的記憶碎片。碎片太零散,拚不出完整的圖。但有一個畫麵重複出現了三次:地底深處,極暗的環境,一團巨大的熱源——不是岩漿,是活的。
帳篷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趙建軍一臉鐵青走進來,手裡攥著一疊剛從保密傳真機上撕下來的紙。
“美國人發過來的。”趙建軍把紙摔在桌上,“他們的深空預警網在過去六小時內截獲了四組異常訊號。不是從天上來的——從地底。”
蘇毅抓起傳真紙。
第一組訊號源:英國塞拉菲爾德,廢棄核電站地下反應堆區域。那座核電站2005年退役,地下仍殘留大量未完全處理的核廢料。訊號特征是極低頻電磁波,頻率42赫茲,穿透了兩千米厚的地殼岩層。
第二組:美國堪薩斯州中部,一處地表裂隙。裂隙本身不起眼,農田裡常見的地裂。但訊號強度是塞拉菲爾德的三倍。
第三組:南太平洋,一個冇有正式名稱的火山島。美軍內部檔案編號“骷髏島”。衛星照片顯示島上植被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大麵積枯死,地表溫度異常升高。
第四組:阿拉斯加北坡冰原,一個被積雪掩蓋的地表裂隙點。訊號最弱,但波形跟其他三組完全一致。
四組訊號的頻率都是42赫茲。
趙建軍用手指頭戳著傳真紙上的地圖示註:“美國人的分析團隊花了三個小時建模。四個點連起來不構成任何已知的地質構造線。但訊號的時間戳有規律——每隔一百一十七秒同步脈衝一次。”
蘇毅盯著地圖上四個紅點的分佈。英國、美國中部、南太平洋、阿拉斯加。地理位置八竿子打不著,但訊號頻率和脈衝週期完全同步。
這不是巧合。
“美國人怎麼說?”
趙建軍從紙堆底下抽出最後一頁。那是美國國家地質調查局和國防情報局聯合出具的分析報告。報告正文隻有三段話,但每一段的措辭都經過了反覆斟酌,字裡行間透著寫報告那個人手發抖的痕跡。
第一段:四組訊號的波形與已知的任何地質活動、人工訊號源均不匹配。排除裝置誤差和環境噪聲後,訊號源被判定為生物性質。
第二段:根據訊號的穿透深度和能量衰減曲線反推,訊號源位於地殼以下七千至一萬兩千米深處。已知的地球生物無法在該深度存活。
第三段被加粗加框,前麵打了三個紅色驚歎號:
“我們有理由相信,r星入侵期間墜落在上述四個座標附近的外星有機物殘骸,已經在地殼深處發生了與本地生物基因的交叉汙染。四個訊號源的同步脈衝特征高度吻合蜂巢通訊協議——但訊號發射方並非r星殘餘部隊。初步判斷,這些訊號源是地球本土的遠古休眠生物體,在外星基因汙染的刺激下進入了淺層覺醒狀態。42赫茲的同步脈衝是它們之間的通訊握手訊號。”
蘇毅把報告放下。
遠古休眠生物體。
外星基因交叉汙染。
蜂巢通訊握手。
他走到帳篷外麵,蹲在那個關著變異體的混凝土坑邊。坑底的蟲子蹲在角落,暗橙色的複眼抬起來看他。
蘇毅掏出那根還留著的裸銅線,綁在竹竿上,又伸了下去。
變異體的身體往後縮了縮。上次被探過一回,它對這根銅線有了本能的排斥。但冇有連結的孤立個體反抗不了物理接觸——蘇毅把銅線頭抵在它後頸的甲殼縫裡,精神力灌入。
這次他不找蟲王的鏈路。那根線早被燒斷了。他直接翻這頭變異體自己的長期記憶。
記憶碎片像打碎了的瓷盤,拚不出全貌,但碎片的邊緣能對上。
蘇毅耐著性子一塊一塊翻。
翻到第三十七塊碎片的時候,他找到了。
那個畫麵不是來自變異體自身的經曆。是蟲王通過通訊鏈路下發的群體指令附件——類似人類軍隊的作戰簡報。畫麵的解析度極低,畫素糊成一團,但核心資訊可以辨認。
蟲王站在一個深坑邊緣。坑底有一個粗糙的超導環——直徑大約二十米,用殖民艦殘骸裡拆出的超導線材和變異體自身分泌的金屬黏液混合鑄造。環體表麵坑坑窪窪,做工粗糙到了極點。
超導環通電的那一刻,一道42赫茲的低頻電磁脈衝直灌地殼深處。
然後畫麵切換。
地底。黑暗。極深的地方。
一團熱源。
不是岩漿。
蘇毅把畫麵放大,精神力把這段記憶碎片的細節榨到了極限。
熱源有輪廓。有四肢——或者說有四條極其粗壯的、類似肢體的結構。整個熱源蜷縮在地殼深處的一個巨大空腔裡,周圍裹著厚達數百米的礦化結晶層。
它在睡覺。
42赫茲的脈衝打到它身上,那些礦化結晶層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它翻了個身。
蘇毅猛地抽回銅線。竹竿差點冇拿住。
他蹲在坑邊,兩隻手平放在預製板的冰冷混凝土麵上。手心出了汗。
“老趙。”蘇毅喊了一聲,聲音平得有點不正常。
趙建軍從帳篷裡探出頭。
“美國人的報告說的那些東西,不是外星基因汙染出來的新物種。”
蘇毅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是地球自己的。一直在地底睡著。外星人來之前就在那兒了。”
趙建軍的臉變了顏色。
“蟲王造了一個超導環當鬧鐘,正在叫它們起床。”
帳篷裡安靜了三秒。
趙建軍的保密電話響了。美國方麵追過來的第二份加急報告。
趙建軍接了電話,聽了不到二十秒,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冇了。
“蟲王已經離開了法蘭西。”他掛掉電話,“美軍的偵察衛星在大西洋上空捕捉到它的熱訊號。方向——西北。它正在往塞拉菲爾德那個廢棄核電站移動。”
蘇毅閉了一下眼。
蟲王不傻。二代脈衝槍的圖紙已經公開,混沌頻率讓它的免疫進化策略失效。繼續跟人類正麵磕裝備,它冇有勝算。
所以它換了一條路。
不跟你打。叫地底下的老祖宗起來打。
“核電站地下有什麼?”蘇毅問。
趙建軍翻出英國方麵的舊檔案:“塞拉菲爾德的地下反應堆區域深入地殼四百多米。六十年代建的,冷戰時期的設計,抗核打擊規格。反應堆雖然停了,但地下空間還在,而且那片區域的地殼本身就薄——在愛爾蘭海底下,地幔熱流異常偏高。”
地殼薄。地幔熱流高。意味著那個沉睡在地底深處的東西,距離地表的實際距離比其他三個點更近。
蟲王選了最容易叫醒的那一個先下手。
“另外三個點呢?”
“堪薩斯的裂隙附近部署了兩個國民警衛隊旅,但他們手裡隻有初代脈衝槍,打不動進化後的蟲群。骷髏島無人駐守。阿拉斯加那個點在北極圈內,最近的軍事基地在一千二百公裡外。”
蘇毅把甲殼碎片從台虎鉗上取下來,裝進工裝口袋。
“蟲王到塞拉菲爾德要多久?”
“按衛星追蹤的速度,十四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
蘇毅走到工具架前,從裡頭揀了一把新的管鉗,掂了掂手感,又放回去。換了把舊的。舊管鉗的手柄磨得光亮,握著順手。
“備一架運-20。”蘇毅把管鉗彆在腰上,“我得親自去看看那些老東西長什麼樣。”
趙建軍張了張嘴,“你——”
“脈衝槍的事工廠自己能搞。圖紙畫好了,換裝不需要我盯著。”蘇毅拿起桌上那份美國人發來的四點座標圖,折了兩折塞兜裡,“地底下那幾位要是真被叫醒了,二代脈衝槍管不管用還另說。得先摸清楚底細。”
他往帳篷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從工作台底下拽出一個油膩的帆布工具包。拉開拉鍊看了一眼裡麵的存貨——遊標卡尺、螺絲刀、剝線鉗、幾截銅線、一卷絕緣膠布。
夠了。
蘇毅拎著工具包出了帳篷。夜風灌進領口,帶著華北平原特有的乾冷土腥味。跑道儘頭,一架運-20的機尾燈已經亮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混凝土坑。坑底的變異體蹲在暗處,六隻暗橙色的眼睛看著他的方向。
“看什麼看。”蘇毅嘀咕了一句,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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