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試映廳。
黑。
極致的黑。
銀幕早已熄滅,隻有演職員表像白色的幽靈,一行行向上飄浮。
冇有燈光,冇有交談。
三個小時十五分鐘的電影,像一場漫長的溺水。
直到此時,氧氣才重新灌入這間封閉的屋子。
「嘶——」
那是壓抑到極致後的抽氣聲。
曾姐手裡的紙巾盒空了,最後一張紙被她攥成了一團濕漉漉的漿糊,眼妝花得像隻熊貓,卻根本顧不上擦。
烏善這個兩百斤的胖子,摘下眼鏡,袖口上全是水漬。
片尾曲還在響。
大提琴,悽美,婉轉,是音樂總監老劉最得意的《秋意濃》變奏版。
燈光大亮。
刺眼的光線讓所有人眯起紅腫的眼。
死寂持續了五秒。
隨後,爆發。
「嘩嘩嘩——!!!」
掌聲像暴雨,甚至帶著幾分歇斯底裡的宣泄。
「神作……江導,這是神作!」
烏善激動得肥肉亂顫,語無倫次:「這片子要是還冇人看,我烏善兩個字倒著寫!這眼淚值三十億!」
曾姐一邊吸鼻子一邊點頭:「太好哭了……我不行了,我現在腦子裡全是那個哨子聲。」
所有目光,聚焦在第一排正中央。
然而。
江尋冇動。
他癱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
噠。
噠。
噠。
節奏急促,帶著明顯的焦躁。
「不對。」
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靜音鍵。
滿屋子的熱烈瞬間凍結。
烏善臉上的笑僵住:「哪裡不對?畫麵?剪輯?江導,這節奏已經完美了啊!」
江尋站起身。
他冇看烏善,目光死死盯著那還在播放配樂的黑屏。
「音樂,不對。」
音樂總監老劉臉色一白,這是他在行業裡混了三十年的臉麵:「江導,這可是《秋意濃》變奏,全行業公認的最悲傷旋律,剛纔大家不都哭了嗎?」
「他們哭,是因為劇情,不是因為歌。」
江尋轉身。
「老劉,這曲子太輕了。」
「它好聽,但它隻是在無病呻吟。像是在咖啡館裡失戀的小資情調,帶著股廉價的香水味。」
江尋抬手指著身後巨大的銀幕。
「但這艘船是什麼?」
「它是工業文明的墓碑。」
「是一千五百個活生生的人,在兩小時內沉入深淵的葬禮。」
「是跨越生死的誓言。」
江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老劉心口。
「你的配樂,接不住這艘船的重量。」
「觀眾看完,情緒剛推到嗓子眼,這音樂一響,氣兒全泄了。他們隻是看了一場悲劇,而不是經歷了一場洗禮。」
老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那……換《深海之戀》?最近很火……」
「俗!」
江尋暴躁地打斷,他在過道裡來回踱步。
「我要的不是流行歌,不是KTV裡那種哼哼唧唧的調子。」
「我要一種……神性。」
「要像海妖的歌聲,既危險又迷人;又要像聖母的撫摸,悲憫又宏大。」
「它要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響起來,就要讓人頭皮發麻,讓人覺得……這就是永恆。」
全場默然。
神性?海妖?
這要求太抽象,簡直是在刁難人。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江尋的手腕。
楊宓。
她眼角還帶著紅暈,聲音很輕:「太累了嗎?要不先休息,我們慢慢找。」
江尋冇說話。
他反手扣住楊宓的手指。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
一架白色的三角鋼琴,靜靜立在那裡。
風動了。
腦海深處,那段刻在DNA裡的旋律,清晰浮現。
江尋鬆開楊宓的手。
他走向鋼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掀琴蓋。
落座。
黑白琴鍵泛著冷光。
江尋冇有調整呼吸,也冇有醞釀情緒。
他的手指直接落下。
「叮……」
第一個音符。
清脆,孤寂。
那是愛爾蘭哨笛的音色,雖然此時隻能用鋼琴模擬,但那種悠揚、空靈,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叮、叮、叮、叮……
簡單。
卻直擊天靈蓋。
老劉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瞳孔收縮。
行家一出手。
這段前奏……太抓人了!
五聲調式的運用,既有東方的韻味,又有凱爾特音樂獨有的蒼涼。
就像一隻孤鳥,在茫茫大海上盤旋,尋找著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愛人。
江尋的手指在琴鍵上流淌。
隨著旋律推進,那種孤獨感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磅礴的情感積蓄。
他冇有唱詞。
隻是低聲哼唱。
「恩……恩恩……恩……」
嗓音沙啞,卻帶著某種魔力。
楊宓站在不遠處。
她看著那個背影,視線再一次模糊。
她彷彿又看到了那片冰海。
看到了趴在門板上的江野,看到了他最後那個漸漸熄滅的眼神,看到了那句無聲的「活下去」。
但這旋律在告訴她。
他不冷了。
他變成了一顆星星,永遠懸掛在夜空。
這不是死亡。
這是永恆。
**部分。
琴聲驟然宏大。
雖然隻有一架鋼琴,但所有人彷彿聽到了整個管絃樂團的轟鳴,聽到了海浪的拍打,聽到了靈魂的共振。
那是對抗死亡的力量。
是愛戰勝了時間的凱歌。
一曲終了。
餘音繞樑。
試映廳裡,比剛纔電影結束時還要安靜。
老劉渾身顫抖,他看著江尋,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這是什麼曲子?」
「我從業三十年,從來冇聽過這麼……這麼……」
他找不到形容詞。
任何詞彙在這段旋律麵前,都顯得蒼白。
江尋轉過身。
眼底的焦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自信和掌控。
「它叫《我心永恆》。」
他合上琴蓋,整理了一下衣領。
「這就是我要的靈魂。」
「老劉,準備錄音棚。」
江尋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暴君般的篤定,不容置疑。
「但這首歌,一般人唱不了。」
「必須找全華語樂壇嗓子最空靈、最有穿透力的人。」
曾姐下意識問道:「誰?張靚影?那姐」
江尋搖頭。
他看向窗外的虛空,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一個早已半隱退、卻依然統治著樂壇傳說、讓無數人仰望的名字:
「王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