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行傳媒,地下三層。
杜比全景聲終混棚。
這裡是造夢的最後一道工序,也是折磨人的煉獄。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從環繞音響中炸開,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在跳舞。
這是好萊塢頂級音效庫裡,代號為「泰坦之怒」的金屬斷裂音效。
價值三萬美金。
音效總監老張滿懷期待地看著老闆椅上的男人。
江尋麵無表情。
他摘下監聽耳機,隨手扔在調音台上。
「太假。」
兩個字,判了死刑。
「太脆了,太乾淨了。」
江尋揉著眉心,語氣裡帶著股熬夜後的沙啞與暴躁。
「老張,那是三萬噸的鋼鐵,不是這根塑料筆。」
「哢嚓。」
他隨手摺斷了手裡的簽字筆。
「鋼鐵是有韌性的。」
「在斷裂之前,龍骨會被億萬噸的海水強行拉伸、扭曲、變形。」
「我要的不是一聲簡單的『轟』。」
「我要的是慘叫。」
江尋站起身,在那塊寫滿了時間軸的白板上,畫出一道猙獰的波形圖。
「第一層,是鋼筋被拉到極限,那種令人牙酸的、尖銳的撕裂聲。」
「第二層,是鉚釘像子彈一樣崩飛,擊穿鋼板的脆響。」
「最底層……」
江尋的手指重重一點。
「是深海重壓下,巨獸臨死前胸腔裡的共鳴。」
「觀眾聽了,不該覺得爽。」
「要覺得骨頭疼。」
老張聽得頭皮發麻:「江導,這素材庫裡真冇有,好萊塢也冇這麼錄過啊……」
江尋抓起外套,推門而出。
「那就去錄。」
……
燕京郊區,報廢汽車回收中心。
巨大的液壓鉗懸在半空,像隻擇人而噬的鋼鐵螳螂。
下方,是一輛早已報廢的重型卡車底盤。
那是江尋花了兩萬塊買來的「樂器」。
「收音準備!」
「三,二,一,壓!」
液壓鉗緩緩合攏。
數噸的壓力作用在粗壯的卡車大樑上。
起初是死寂。
緊接著。
「吱——————」
一聲尖銳到極點、彷彿指甲刮過黑板放大一萬倍的金屬扭曲聲,陡然炸響。
那是金屬晶格在暴力下崩壞的哀鳴。
錄音助理痛苦地捂住耳朵,五官都皺在了一起,這種高頻噪音簡直是在強姦耳膜。
「別停!繼續壓!」
江尋卻像個瘋子一樣,湊在監聽裝置前,興奮得眼睛發光。
「嘎嘣——!」
大梁終於不堪重負,徹底斷裂。
那種沉悶、厚重、帶著迴響的斷裂聲,被高保真麥克風完美捕獲。
「就是這個!」
江尋一拍大腿,「這纔是痛的聲音!」
但這還不夠。
還要有「冷」的聲音。
化學實驗室。
一桶冒著白煙的液氮。
厚鋼板被扔進去,極速冷凍。
「砸!」
鐵錘落下。
「當!!!」
不再是金屬的悶響,而是像玻璃一樣清脆的炸裂聲。
這就是北大西洋零度海水中,鋼鐵該有的質感。
脆,且致命。
……
回到混音室。
整整三天。
江尋和老張像兩個鏈金術士,將這幾十種採集來的殘酷聲音,一層層疊加、變調、混響。
最終。
合成出了一段隻有10秒的音訊。
播放鍵按下。
「吱——嘎——轟!!!」
聲音響起的瞬間,在場的錄音師齊齊打了個寒顫。
那聲音太真實了。
彷彿一艘巨輪就在他們頭頂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
那種金屬的慘叫,讓人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幻痛,彷彿自己的骨頭也跟著斷了。
「完美。」
老張擦了把冷汗,如釋重負。
「不。」
江尋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還差最後一道工序。」
「還要加?」老張快哭了,「江導,這已經夠嚇人了。」
「還不夠。」
江尋轉過頭,眼神幽深。
「我要加一層——次聲波。」
「什麼?!」
老張驚得站了起來。
「19赫茲?那是『鬼頻』啊!人耳聽不見,但是內臟會共振!觀眾會感到胸悶、噁心、甚至本能的恐慌!」
「那是恐怖片才用的招數!」
「災難,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片。」
江尋語氣平靜,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獨裁。
「我要觀眾坐在電影院裡,即使閉上眼,身體也會告訴他們:危險來了,快跑。」
「這纔是沉浸感。」
「加進去。壓在所有音軌的最底層。」
……
深夜。
混音室的門被推開。
一股燒烤的香氣鑽了進來,沖淡了屋裡陳腐的咖啡味。
楊宓提著兩個巨大的保溫袋,探進頭來。
「還冇完呢?」
她看著滿屋子麵如死灰的工作人員,有些心疼。
「歇會兒吧,我買了小龍蝦和粥。」
「來得正好。」
江尋轉過身,衝她招手。
「剛做完,你是第一個觀眾。過來幫我試試效果。」
「試聽?」
楊宓來了興趣。
她放下夜宵,走到主控台前。
「畫麵還冇配,先盲聽。」
江尋拿起那副專業的監聽耳機,溫柔地幫她戴上,調整好耳罩位置。
「準備好了嗎?」
楊宓自信地點頭:「我又不是冇見過世麵,什麼音效能嚇到我?」
江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食指按下播放鍵。
前三秒。
寂靜。
隻有深海下沉悶的水流聲。
楊宓剛想說「這有什麼」,突然,胸口猛地一悶。
那種感覺很怪。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隔著肋骨,輕輕捏住了她的心臟。
呼吸變得困難。
莫名的焦慮和恐慌從心底湧上來。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
「吱——!!!」
尖銳的金屬撕裂聲瞬間炸開,直鑽腦髓。
緊接著。
那層隱藏在底部的次聲波開始發威。
楊宓臉色瞬間煞白。
胃部一陣翻湧,強烈的噁心感和壓迫感讓她眼前發黑。
彷彿整個人正在墜入無底深淵。
「啪!」
不到十秒。
楊宓一把扯下耳機,狠狠扔在桌子上。
她捂著胸口,大口喘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江尋你有病吧!這是什麼聲音?聽得我想吐……心臟都要停了!」
周圍的錄音師們紛紛低頭,不敢看老闆娘發飆。
江尋卻笑了。
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他遞過去一杯溫水,順手幫她拍著背順氣。
「這就對了。」
「連你這個演完全程的女主角都受不了,那觀眾坐在IMAX廳裡,絕對會被嚇尿。」
楊宓喝了口水,緩過勁來。
狠狠錘了他一拳。
「你這就是在折磨人!」
「不。」
江尋握住她的手,看著螢幕上那條複雜的波形圖。
「這是對觀眾最大的尊重。」
「隻有讓他們感到痛,他們纔會記住這場災難。」
「纔會記住……在這場災難裡活下來的愛情,有多珍貴。」
江尋關掉裝置。
房間重歸寂靜。
「視覺是地獄,聽覺也是地獄。」
他揉了揉發脹的耳朵,看向楊宓,眼底閃爍著最後一塊拚圖的光芒。
「這艘船的骨肉、嗓子都齊了。」
「現在。」
「隻差最後一步——靈魂。」
楊宓一愣:「什麼靈魂?」
「一首歌。」
「一首能把這所有痛苦和恐懼,全部化作眼淚的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