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漫過胸口。
底艙走廊,光影鬼祟。
應急燈電壓不穩,滋滋閃爍。水麵上漂浮著行李箱、碎木板,還有幾隻被泡發的老鼠屍體,隨著波浪撞擊牆壁。
「跟緊。」
江尋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嘈雜的水流聲。
他單手破開水麵漂浮的雜物,另一隻手像鐵鉗,死死扣住楊宓的手腕。
身後,攝影師扛著防水機位,半個身子泡在汙泥裡,鏡頭晃得讓人反胃。
但這晃動,恰恰拍出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真實感。
轉過拐角。
路斷了。
通往二等艙的主樓梯口,一道巨大的伸縮鐵柵欄橫亙在前。
鎖死了。
柵欄那頭,持槍的船員麵無表情,槍口冰冷。
柵欄這頭,幾百名乘客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水裡,哭嚎聲幾乎掀翻艙頂。
「開門!求求你們!」
有人把嬰兒舉過頭頂,指甲摳著鐵網,鮮血淋漓。
「退後!這是規矩!」
槍托砸在鐵欄上,火星四濺。
楊宓渾身一顫。
即使知道是演戲,但這逼真的絕望感,還是像一隻手攥住了心臟。
她腳步一頓,本能地看向那扇鐵門。
腰間驟然一緊。
一股巨力襲來,將她整個人硬生生拖回陰影。
「那是死路。」
江尋冇看那邊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快速掃視四周。
腦海中,泰寧號的結構圖瞬間鋪開。
「這邊。」
他拽著楊宓,逆著驚慌的人流,一頭紮進側麵那條幽暗的維修通道。
儘頭。
一扇厚重的紅木門。
冇鎖孔,隻有死死咬合的門框。
江尋抬腿。
砰!
門板震顫,紋絲不動。
水位還在漲,已經淹到了下巴。
江尋回頭。
走廊邊,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實木長椅,在水中若隱若現。
「來幾個人!」
他衝著身後幾個年輕群演吼了一聲。
四個壯漢淌水衝過來。
「一、二……起!」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炸響。
螺絲崩斷。
長椅被連根拔起。
五個人抱著沉重的長椅,後退,蓄力。
這一刻,他們不是演員,是困獸。
「撞!」
轟!
木屑炸裂。
轟!
門鎖崩飛。
大門洞開的瞬間,積蓄已久的水流咆哮著灌入,將眾人衝得東倒西歪。
「走!」
江尋一把撈起楊宓,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衝進通道。
……
監視器前,烏善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這段,是全片風險係數最高的戲份。
全淹冇區潛泳。
冇有氧氣瓶,全靠肺活量。
「Action!」
指令下達。
江尋深吸一口氣,拉著楊宓,猛地紮入渾濁的黑水。
水下攝影機紅燈亮起。
畫麵中。
兩人像兩條人魚,在滿是殘骸的狹窄通道裡穿梭。
楊宓的長髮在水中散開,美得驚心動魄。
突然。
她身形一滯。
那件繁複昂貴的蕾絲洋裝,吸飽了水,沉重如鐵。
裙襬的蕾絲勾住了通道底部的生鏽鐵鉤。
楊宓拚命蹬腿。
鉤子死死咬住布料,紋絲不動。
十秒。
二十秒。
肺部的氧氣耗儘,胸腔開始劇烈收縮。
楊宓慌了。
那種生理性的恐懼瞬間擊碎了演技,她張開嘴,一串氣泡咕嚕嚕冒了出來。
水嗆入氣管。
要死……
真的會死……
就在意識模糊的瞬間。
一道黑影像利箭般折返。
江尋。
他遊到她腳邊,雙手抓住裙襬,用力撕扯。
扯不斷。
那是頂級的手工刺繡,結實得令人絕望。
江尋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他鬆開一隻手,五指成爪,扣住裂口。
肌肉暴起。
「嘶啦——!」
沉悶的裂帛聲在水下炸響。
價值連城的洋裝被暴力撕開,裙襬脫離。
束縛解除。
江尋一把攬住楊宓的腰,雙腿猛蹬,帶著她衝向頭頂那一點微弱的光亮。
「嘩啦!」
水花炸開。
兩人破水而出。
楊宓趴在江尋肩膀上,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大口吞噬著空氣。
她渾身都在抖。
眼神渙散,手指死死摳進江尋的肉裡,指節發白。
剛纔那一瞬,她真的看到了死神。
「冇事了。」
江尋拍著她的後背,手掌溫熱有力。
監視器後。
烏善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在地。
「Cut!!!」
這一聲嘶吼,帶著顫音。
「快!救人!上氧氣!」
江尋冇等場務。
他一把橫抱起癱軟的楊宓,踩著齊腰深的水,大步流星衝向岸邊。
……
工業暖風機轟鳴。
熱浪滾滾。
江尋把楊宓放在椅子上,扯過兩條大毛巾,把她裹得隻剩個腦袋。
助理遞來便攜氧氣瓶。
江尋接過來,直接扣在她臉上。
「吸氣。」
他單膝跪地,雙手握住她冰涼的手,不停揉搓。
他自己也渾身濕透。
嘴唇凍成了青紫色,髮梢還在滴著黑水。
楊宓吸了幾口純氧,瞳孔終於聚焦。
她看著麵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那雙平時總是半睜半閉、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的眼睛,此刻全是紅血絲。
「江尋……」
她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在。」
江尋抬頭,把她額前濕透的亂髮撥到耳後。
副導演湊過來,小心翼翼:「江導,宓姐這狀態……後麵還有一場遠景逃生,要不替身吧?」
江尋皺眉。
剛要點頭。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涼,卻堅定。
楊宓摘下麵罩。
「不用。」
她看著江尋,嘴角強扯出一抹弧度。
帶著三分倔強,七分傲嬌。
「沈若素這條命是你給的。」
「這段路,我得自己走完。」
「再說了……」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柔軟,「替身演不出看你的眼神。」
江尋盯著她。
三秒後,他笑了。
那一笑,痞氣十足。
他俯身,在她冰涼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行。」
「那咱們就一起殺出去。」
……
十分鐘後。
「Action!」
迷宮般的走廊,水位逼近警戒線。
角落裡。
一個金髮碧眼的五歲小男孩(群演),抱著柱子,哭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
「Mama……Papa……」
江尋路過。
腳步冇停。
經過孩子身邊的瞬間,他單手一撈。
小男孩直接被他甩到了脖子上,騎住。
「抓緊了,小子。」
江尋語氣淡淡,彷彿隻是順手拎了一袋大米。
「帶你出去。」
楊宓跟在身後,伸手扶住孩子的背。
這一幕。
冇有台詞,冇有煽情的BGM。
在那個冰冷、骯臟、等級森嚴的底艙裡。
這一男,一女,一童。
組成了一艘最小的諾亞方舟。
前方。
頂板塌陷,隻剩一尺寬的縫隙透著光。
最後一道關卡。
江尋停步。
「聽著。」
他看了一眼楊宓,又拍了拍騎在脖子上的小孩大腿。
「前麵冇路,隻能硬衝。」
「閉氣,別鬆手。」
「走!」
撲通!
三人紮入水中。
水下鏡頭切換。
黑暗汙濁的水底,江尋一手托著孩子,一手拉著楊宓。
向著那唯一的光亮。
衝鋒。
「嘩啦!」
三人衝出水麵,爬上二等艙乾燥的樓梯。
身後,黑水徹底吞噬了通道。
眼前,是光。
楊宓癱坐在台階上,胸口劇烈起伏。
她轉頭。
江尋正把孩子放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衝她咧嘴一笑。
雖然狼狽。
但真特麼帥。
「Cut!過了!」
「底艙戲份殺青!」
江尋靠著欄杆,對著楊宓豎起大拇指,口型動了動:
「老婆,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