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艙。
安保室成了水牢。
渾濁的黑水漫過腰線。
「江野!」
這一聲喊,破了音。
楊宓撞進畫麵。
那身價值六位數的洋裝早成了破布,濕噠噠地裹在身上。
她臉上全是灰,頭髮淩亂地貼著頭皮,狼狽得像個瘋子。
江尋靠著鏽蝕的水管。
嘴唇青紫,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地打擺子。
失溫了。
但他聽見聲音,還是費勁地抬了抬眼皮。
應急燈慘紅的光暈裡,那個女人逆著水流,跌跌撞撞地撲過來。
「若素……」
「閉嘴!省點力氣!」
楊宓撲進水裡,臟水濺了一臉。
她死命拽那根手銬,指甲在生鏽的鋼鐵上摳得哢哢作響。
紋絲不動。
「鑰匙……鑰匙呢?」
她把手插進淤泥裡,在那堆漂浮的垃圾和死老鼠中間瘋狂摸索。
冇有。
除了刺骨的冷,什麼都冇有。
水位還在漲,已經逼近胸口。
「別……別找了。」
江尋牙關打架,聲音輕得像煙,「漂走了。」
楊宓動作一僵。
她猛地抬頭,四處找尋。
最終,定格。
牆壁上方,紅色玻璃櫃。
一把消防斧,泛著森冷的寒光。
「嘩啦!」
冇有半分猶豫。
她抄起高跟鞋砸碎玻璃,碎片劃過手背,血珠子剛冒出來就被冰水衝散(血包)。
雙手握住斧柄,提氣。
沉。
實心鋼斧的墜手感,讓她心頭狠狠一跳。
「Cut!暫停!」
廣播裡,烏善的聲音炸響,帶著明顯的驚恐。
「道具組!換橡膠斧!上護具!」
緊繃的氣氛瞬間泄氣。
兩個道具師扛著箱子淌水跑過來,一個拿著輕飄飄的橡膠道具,一個拿著特製鋼板。
「楊老師,換這個。」道具師伸手,「真傢夥太危險,萬一……」
「不換。」
江尋坐在水裡,突然開口。
聲音抖得厲害,語氣卻冷得像冰。
「就用真的。」
道具師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江導,這可是開了刃的!雖然不快,但這重量砸下去,骨頭都得碎!」
「橡膠的……太輕。」
江尋盯著楊宓,眼神聚焦。
「重量不對,肌肉線條就是鬆的。」
他抬起那隻被鎖死的手腕,指了指水管。
「上護具,纏鋼板。隻要砍在鏈條上,死不了。」
「江尋!」
楊宓急了,「噗通」一聲把真斧頭砸進水裡。
「你瘋了嗎?!」
她指著水麵,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這是拍戲!不是玩命!萬一我手滑呢?萬一砍偏一寸呢?那下麵是你的手!」
「那就別偏。」
江尋看著她。
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沈若素為了救江野,命都可以不要。」
「楊宓,你連揮一斧頭的膽子都冇有?」
楊宓愣住。
江尋配合道具師,將那塊厚達一厘米的弧形鋼板墊在手腕上。
膠帶纏死。
拉下破爛的袖口遮住。
除了手腕粗了一圈,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鋼板能擋子彈。」
江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把手腕平鋪在水管上,將那兩節鎖鏈繃得筆直。
「信我。」
隻有兩個字。
現場死寂。
隻剩下水泵抽水的轟鳴,和楊宓粗重的喘息聲。
她看著江尋。
看著那個在冰水裡泡了快一個小時,為了一個鏡頭連命都敢賭的男人。
那一瞬,她眼裡的恐懼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彎腰。
手探入渾濁的黑水。
冰冷,沉重。
那把實心鋼斧再次被提了起來。
「……再來!」
……
「Action!」
場記板打下的瞬間,世界重回末日。
水位暴漲,已經漫過了紅色的玻璃櫃底。
沈若素雙手握斧。
沉。
太沉了。
那種墜手感順著手臂傳導,讓她肩膀的肌肉緊繃如鐵,青筋在白皙的麵板下暴起。
她盯著那根細細的鎖鏈。
又看向江尋那隻蒼白的手腕。
手在抖。
控製不住地抖。
這是生理本能對暴力的恐懼。
「別看手!」
江尋突然暴喝。
聲音嘶啞,卻像一道驚雷炸在耳邊。
他指著旁邊那個漂浮的實木櫃子。
「先砍它!」
「把它當成這該死的世道!當成鎖住你的籠子!」
「找手感!砍!」
沈若素咬牙,猛地轉身。
腰腹發力。
「哈!」
一聲嬌喝,帶著宣泄的怒意。
呼——
風聲沉悶。
「哢嚓!」
厚實的櫃門瞬間炸裂。
木屑橫飛,斧刃深深嵌入木頭裡。
那種真實的、狂暴的破壞力,順著斧柄反震到掌心,震得虎口發麻。
但也震碎了她心裡的怕。
她猛地拔出斧頭。
轉身。
江尋把手腕死死抵在水管上。
那兩節鎖鏈被繃得筆直,像是一根等待處決的琴絃。
護具下的麵板能感覺到鋼板的冰冷,但他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他仰著頭。
視線穿過散亂的劉海,死死鎖住那個舉著斧頭的女人。
「看著那個環!」
「別閉眼!」
「若素,砍下來!!!」
楊宓盯著那個指甲蓋大小的鐵環。
周圍的水聲、警報聲、劇組的嘈雜聲統統消失。
視野裡隻剩下那一點金屬的光澤。
那是他的命。
也是她的命。
如果不砍,水會淹冇頭頂,他會死在這該死的底艙裡。
那就賭!
拿命賭!
「啊——!!!」
一聲竭儘全力的嘶喊。
楊宓高舉雙臂。
重力勢能疊加著絕望的愛意。
呼嘯而下!
那一秒,監視器後的烏善屏住了呼吸,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一定要中!
「當——!!!」
一聲極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金屬爆鳴。
火星!
耀眼的火星在昏暗潮濕的底艙裡炸開,瞬間照亮了兩人猙獰又深情的臉。
鎖鏈應聲崩斷!
巨大的反震力讓斧頭脫手飛出,重重砸進遠處的水裡,濺起兩米高的水柱。
江尋的手腕,重獲自由。
護具下的手臂被震得發麻,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猛地從水裡站起來。
一把拉過那個已經癱軟如泥、還在劇烈喘息的女人。
撲通。
兩人重重摔進水裡。
緊緊相擁。
冰冷的水,滾燙的人。
那種劫後餘生的擁抱不需要任何演技,那是兩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的共鳴。
楊宓死死勒著江尋的脖子。
她在哭。
渾身都在發抖,眼淚混著臉上的臟水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她抓起江尋的手腕,一把扯開袖口,瘋了一樣檢查。
除了護具勒出的紅印,完好無損。
江尋任由她抱著。
感受著懷裡這具軀體真實的戰慄。
「Cut!」
烏善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過了!!!」
現場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那是給瘋子的致敬。
江尋拍了拍楊宓顫抖的後背,嘴唇貼著她濕漉漉的頭髮。
聲音很輕,帶著他慣有的那種不正經的溫柔:
「冇事了。」
「砍得挺準。」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
「老婆,剛纔那一刻……」
「你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