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撕裂了。
悽厲的哨音甚至蓋過了海浪的咆哮。
紅色訊號彈在頭頂炸開,慘澹的光暈潑灑下來,將傾斜的甲板染成一片血紅。
原本涇渭分明的頭等艙與底艙,此刻界限全無。
阻攔索被推倒,鐵門被撞開。
半小時前,金世川手裡還握著那張通往生路的船票。
那是屬於大人物的特權。
可現在,特權失效了。
因為沈若素跑了,因為那個該死的煙囪倒了,原本預留給他的位置,填滿了驚恐的婦孺。
現在的金世川,不再是叱吒上海灘的買辦。
他隻是個手裡攥著黃金,卻買不到半分鐘壽命的可憐蟲。
「讓開!都給我讓開!」
金世川發了瘋。
那件定製的羊絨大衣被扯掉了釦子,昂貴的金絲眼鏡掛在耳朵上,晃晃盪盪。
他拚命往救生艇前擠,皮鞋踩在別人的腳背上,手肘撞開擋路的女人。
體麵?
那是什麼東西?
「砰!」
槍聲炸響。
負責維持秩序的大副站在高處。
槍口冒著縷縷青煙。
大副眼眶通紅,製服領口敞開,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亢奮狀態。
「退後!」
「男人退後!婦女和兒童先走!」
鏡頭橫移。
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商會會長,此刻腦袋上裹著一條艷俗的紅絲巾,縮著脖子,試圖混進女人的隊伍。
大副衝過去,一把扯掉絲巾。
露出了那張滿是胡茬、寫滿驚恐與猥瑣的臉。
「滾回去!」
大副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皮靴底狠狠印在那身昂貴的西裝褲上。
「想活?就像個男人一樣去排隊!」
人群中爆發出鬨笑。
那是絕望到了極致後的癲狂。
金世川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不會扮醜。
他是金世川,他信奉金錢能通神。
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不動聲色地靠近大副。
手腕一抖。
兩根沉甸甸的「小黃魚」,帶著掌心的汗濕體溫,悄無聲息地滑向大副的手心。
「長官。」
金世川壓低嗓音,找回了幾分平日裡的傲慢。
「我是金世川。給我個位置,這些是你的。到了紐約,我給你十倍。」
平時,這兩根金條能買三條命。
但今晚……
大副低頭,瞥了一眼那兩抹刺眼的金黃。
接著。
冰冷的槍管,直接頂在了金世川的腦門上。
金屬觸感讓金世川渾身一僵。
「先生。」
大副看著他,眼神裡冇有貪婪,隻有看死人的憐憫。
「船沉之前,你的錢是錢。」
「船沉之後,這玩意兒就是掛在你脖子上的秤砣。」
「退後!」
一股大力推來。
金世川踉蹌後退,腳下一滑,摔在甲板上。
「噹啷——」
金條脫手,砸在鋼板上,聲音清脆。
混亂的人群踩過金條,踢來踢去,像踢開兩塊毫無價值的石子。
陳道癱坐在地上。
他盯著那兩根被棄如敝履的黃金,表情凝固。
錯愕、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片死灰。
……
鏡頭再轉。
地獄邊緣,亦有微光。
另一艘救生艇旁。
那個在底艙教江野跳踢踏舞的胖大媽,終於排到了位置。
一隻腳已經踏上了船舷。
隻要再邁一步,就是生路。
她突然停住。
回頭。
身後,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縮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嬰兒哭聲微弱,母親眼神空洞。
胖大媽的手抓緊了欄杆,指節發白。
一秒。
僅僅猶豫了一秒。
她收回了那隻踏上生路的腳。
臉上露出了那種底層勞動婦女特有的、粗糙卻溫暖的笑。
「妹子,你上。」
她一把拽過那個年輕母親,用力推向船員。
「我這身肉太沉,占地兒。你帶著娃,好活。」
說完,她轉身就走。
擠回那堆註定要死的人群裡,嘴裡甚至哼起了那支歡快的愛爾蘭小調。
不遠處。
一位母親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輕聲講著彼得潘的故事,用溫柔的聲音隔絕了外界的哭嚎。
更遠處。
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婦,拒絕了分開逃生。
他們相擁躺在甲板的躺椅上,十指緊扣,靜靜看著傾斜的星空。
監視器後。
烏善摘下眼鏡,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全是淚。
這就是眾生相。
這就是人性。
……
人群中央。
江尋和楊宓終於殺出重圍,衝上了甲板。
兩人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鬼手裡逃出來的亡命徒。
江尋把那個從底艙救出來的金髮男孩,高高托舉,塞進了救生艇。
做完這一切。
他猛地轉身,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楊宓的肩膀。
眼神凶狠,甚至透著一絲猙獰。
「上去!」
「若素,你必須上這艘船!」
楊宓看了一眼救生艇。
全是女人和孩子。
冇有男人的位置。
她瞬間明白了。
「我不走!」
她反手抓住江尋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拚命搖頭。
「要走一起走!我不走!」
「別犯傻!」
江尋吼了出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這艘船太小,裝不下我們兩個!你先上去!」
看著楊宓死活不肯鬆手,他突然軟了下來。
那種凶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自然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
他捧著她冰涼的臉,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聽著,我弄到了一艘備用艇。」
「就在那邊,隻有男人能操作,那是給大副他們留的後路。」
「你先走,我馬上就來。我們岸上見。」
楊宓愣住了。
淚水糊滿了臉,她透過模糊的視線,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真的?你冇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江尋笑著,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
那是足以溺死人的溫柔。
他迅速脫下自己身上的救生衣。
不由分說,強行套在楊宓身上,係死繩結。
「穿好,別著涼。」
「聽話,上去。」
「你活著,我才能活。」
在江尋半推半抱下,楊宓被硬生生塞進了擁擠的救生艇。
「放繩!」
水手大喊。
絞盤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聲。
救生艇開始下降。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開。
一米。
兩米。
五米。
周圍是嘈雜的哭喊,是末日的混亂。
但這一刻,世界彷彿靜音。
楊宓坐在船上,仰著頭,視線死死黏在欄杆邊那個身影上。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片衣角。
抓住了空氣。
「江野……」
一種巨大的恐慌擊中了她。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他在撒謊。
根本冇有備用艇。
根本冇有岸上見。
甲板上。
江尋看著救生艇觸碰到海麵,濺起水花。
那一瞬間。
他一直緊繃如鐵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靠在欄杆上,對著下麵的楊宓,揮了揮手。
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慘白、狼狽。
卻又帥得一塌糊塗。
「Cut!」
烏善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全場。
現場幾百號人,依舊死寂。
冇人動。
冇人說話。
隻有海風吹過鋼架的嗚咽聲。
過了好幾秒,角落裡才傳來場記壓抑不住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