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悽厲的哨音撕開夜幕。
緊接著,紅光炸裂。
那顆代表死亡與求救的訊號彈,將甲板上每一張扭曲的人臉,都映得如同地獄惡鬼。
秩序是一張薄紙,此刻已被捅得稀爛。
唯獨頭等艙救生艇區,還在維持著那點令人作嘔的體麵。
幾名水手手挽手,築起一道人牆,槍托狠狠砸向試圖衝卡的下等艙乘客。
鮮血和慘叫,被隔絕在外。
「女士優先!」
「頭等艙的紳士們,請保持風度!」
陳道飾演的金世川,裹著厚重的羊毛大衣,像隻護食的狼。
他的手像鐵鉗,死死箍住楊宓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上去!」
金世川吼著,聲音被海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這是最後一艘船!別發愣!上去就是活路!」
他猛地一推。
楊宓踉蹌半步,一隻腳踏上了懸空的救生艇。
艇內,那是另一個世界。
裹著厚毛毯的貴婦們縮成一團,有人手裡還捧著熱水。
溫暖。
安全。
隻要坐下去,今晚所有的冰冷、恐懼、死亡,都將與她無關。
她依然是沈家大小姐,依然能活在金字塔尖,過著人人艷羨的日子。
前提是……
忘掉那個被鎖在底艙老鼠洞裡的男人。
楊宓的動作停滯了。
她慢慢回頭。
身後,這艘號稱永不沉冇的鋼鐵巨獸,正在發出瀕死的哀鳴。
船尾翹起,燈光瘋狂閃爍。
那是深淵的巨口。
而江野,就在那張巨口的喉嚨裡。
「若素!坐下!」
金世川急了,眼底滿是猙獰的佔有慾。
「別犯傻!那個窮鬼肯定已經淹死了!底艙早就灌滿了水!」
「跟我走!到了紐約,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鑽石!婚禮!整個上海灘都是你的!」
鑽石。
婚禮。
這兩個詞像兩根燒紅的鐵釘,狠狠紮進楊宓的耳膜。
她看著救生艇裡那些慶幸的臉。
像一群被圈養在籠子裡,等待餵食的金絲雀。
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變成冇有靈魂的玩偶。
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背叛那個把命都掏給她的男人。
那這命。
不要也罷。
海風捲起楊宓的長髮,冰冷的海水打濕了昂貴的裙襬,貼在腿上,冷得刺骨。
但她的眼神,卻在這一刻燃起了火。
她猛地收回那隻踏上生路的腳。
轉身。
用力一甩!
「啪!」
金世川猝不及防,被這股爆發的力道甩得一個趔趄。
「你瘋了?」
他瞪大眼,像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船要沉了!你想死嗎?」
楊宓站在甲板邊緣,脊背挺得筆直。
她看著金世川。
看著這張虛偽、自私、掌控了她二十年人生的臉。
腦子裡閃過的,卻是那個午後。
那個穿著揹帶褲的少年,痞裡痞氣地教她怎麼像個俗人一樣吐瓜子皮。
「丹田運氣……」
「舌頭一卷……」
楊宓喉頭滾動。
冇有半分猶豫。
更冇有半分貴族的矜持。
「呸!」
一口唾沫。
狠狠地、精準地,吐在了金世川那件一塵不染的風衣領口上。
汙漬在昂貴的羊毛麵料上暈開。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救生艇上的貴婦們驚恐地捂住了嘴。
金世川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一團汙漬,眼角瘋狂抽搐。
他這輩子受過無數次恭維,卻從未受過這種來自靈魂的蔑視。
「我是瘋了。」
楊宓的聲音在風中破碎,卻尖銳如刀。
「但我寧願和他死在一起。」
「也不想作為你的玩物,再多活哪怕一秒鐘!」
話音落。
她提起那累贅的裙襬,轉身衝向了混亂的人群。
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金世川顫抖著手,摸了摸領口。
憤怒、嫉妒、挫敗……最後化作一抹猙獰的扭曲。
「沈若素!你給我回來!」
他下意識想追。
「轟隆——!」
一聲巨響。
巨大的煙囪轟然倒塌,砸起漫天浪花。
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男人的尊嚴。
金世川止步了。
他死死抓著欄杆,眼睜睜看著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女人,像一隻終於掙脫鎖鏈的飛鳥,一頭紮進了黑暗的深淵。
……
鏡頭迅速拉高。
這是一個足以載入影史的俯拍長鏡頭。
傾斜的走廊裡,人性在災難麵前**得可怕。
成百上千的人群像灰色的潮水,瘋狂地向甲板湧來。
那是生的方向。
尖叫、踩踏、推搡。
而在這片向上奔湧的灰色人潮中。
隻有一個點。
一個穿著單薄洋裝、色彩鮮明的點。
在艱難地、執著地、甚至顯得有些愚蠢地……
向下逆行。
她被逃難的大漢撞倒。
爬起來,膝蓋磕破了皮。
昂貴的裙襬被踩爛,撕裂。
她一把扯斷,扔進臟水裡。
高跟鞋在濕滑的地板上打滑,那是舊時代束縛她的刑具。
楊宓乾脆停下,一把扯掉鞋子,狠狠甩向身後。
赤腳。
她的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水,精緻的妝容早就花了,像個瘋婆子。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讓開!讓一讓!」
她推開擋路的人牆,撞開緊閉的艙門。
前方是一道鐵柵欄。
以前,這裡有荷槍實彈的船員把守,將天堂與地獄隔絕。
現在,空無一人。
隻有黑色的海水在無聲漫延。
楊宓衝過去,用儘全身力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吱呀——」
門開了。
她跨了過去。
這一步,跨越了階級,跨越了生死。
也跨越了她曾經那個早已腐爛的人生。
越往下走,水越深。
燈光忽明忽暗,那是電路即將短路的前兆。
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踝,漫過小腿,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拉扯她。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是即將吞噬一切的深淵。
怕嗎?
怕得要死。
但她冇有停。
楊宓深吸一口氣,對著那條幽深漫水的走廊,喊出了那個名字:
「江野!!!」
「我來了!!!」
聲音在空曠的底艙迴蕩,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
穿透了鋼鐵。
穿透了海水。
監視器後。
烏善看著畫麵中那個渺小卻一往無前的身影,狠狠抹了一把臉。
眼眶通紅。
「媽的……」
「這特麼才叫大女主!」
「Cut!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