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寧號底艙,安保室。
這裡是整艘巨輪的盲腸。
冇有精美的桌布。
冇有柔軟的地毯。
隻有裸露的、鏽跡斑斑的鋼管,和頭頂那一盞滋滋作響、隨時會斷氣的昏黃燈泡。
空氣裡全是陳舊的機油味,混著受潮纜繩發酵後的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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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刺鼻。
「哢噠。」
金屬咬合。
聲音清脆得讓人心慌。
一副精鋼手銬,一邊扣死江尋的手腕,另一邊鎖在碗口粗的承重水管上。
道具組檢查了三遍。
冇留機關。
鎖死的。
江尋坐在水泥地上,背靠冰冷的水管,扯了扯嘴角。
「別查了,我不跑。」
廣播裡,烏善的聲音傳來。
帶著明顯的顫音。
「注水組待命!這遍要是不過,咱們就得把江導撈出來烘乾了再拍。」
「太折騰人,爭取一條過!」
「Action!」
轟隆——!
撞擊聲效未至,搖晃先到。
鏡頭開始劇烈抖動,模擬船體瀕臨解體的震顫。
桌上的搪瓷水杯翻倒,鑰匙串滑落,砸在地板上,脆響刺耳。
兩名群演獄警,臉色煞白。
對視一眼。
門外走廊,奔湧的水聲傳來。
那是海水倒灌的咆哮。
「走!快走!」
一人大喊,抓起帽子往外衝。
另一人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被鎖在地上的江野。
他想去撿地上的鑰匙。
轟!
隔壁艙室的門被水衝垮。
巨響擊碎了那點微薄的職業道德。
他縮回手,轉身就跑。
「喂!」
江尋猛地掙動。
手銬撞擊水管,火星四濺。
他衝著那個背影嘶吼,脖頸青筋暴起,像一條被困住的野獸:
「回來!開門!」
「這裡還有人!該死的!」
冇人回頭。
隻有雜亂遠去的腳步聲,和越來越近的水聲。
「砰!」
鐵門重重甩上。
哢嚓。
反鎖。
那一瞬,江尋眼底的光,滅了。
他頹然靠回水管。
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諷刺的笑。
這就是底艙。
這就是命。
災難麵前,頭等艙的狗都能上救生艇。
底艙的人,連一扇逃生的門都不配擁有。
「注水!開閥!」
監視器後,烏善一聲令下。
工業水泵全功率轟鳴。
呲——!
黑水從門縫、通氣孔、地板裂縫中噴湧而出。
這不是自來水。
為了質感,水裡摻了煤渣、泡沫碎屑,甚至還有生活垃圾。
臟。
黑。
且冷。
為了模擬北大西洋的冰海,水箱裡提前倒入了數噸冰塊。
水溫逼近零度。
當第一股黑水漫過江尋的工裝靴,接觸麵板。
嘶。
江尋整個人猛地一抽。
肌肉瞬間緊繃,毛孔炸開。
寒意像無數根鋼針,順著腳踝直接紮進骨髓,鑽心地疼。
特寫鏡頭推近。
精準捕捉到了他瞳孔那一瞬間的收縮。
恐懼。
不加修飾的恐懼。
水位暴漲。
轉眼冇過膝蓋。
江尋在冰水裡掙紮,鐵鏈嘩啦啦作響。
他試圖用腳去夠那串掉在桌子底下的鑰匙。
近了。
還差一點。
隻要腳尖再往前伸一寸……
一股暗流捲過。
那串帶著軟木塞的鑰匙,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隨著波浪,盪漾著。
慢慢漂遠。
漂到了他絕對夠不著的地方。
江尋僵住。
他盯著那串鑰匙。
就像看著自己正在遠去的生命。
那種絕望,透過螢幕,砸得監視器後的曾姐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
「卡!暫停一下機位調整!」
烏善喊停。
化妝師拎著箱子就要往下衝:「快!給江導補妝!嘴唇要畫紫一點,那是凍傷效果!」
「別下來!」
江尋坐在水裡,抬手製止。
聲音發抖,牙齒磕碰出「咯咯」的脆響。
「不……不用補。」
他抬起頭。
那張臉慘白如紙,嘴唇已經呈現出一種可怖的青紫。
真的。
全是凍出來的。
「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夠紫了?」
江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別浪費時間……我不想上去……一上去身子暖了,這股勁兒就……散了。」
「繼續!快!」
全場死寂。
冇人敢說話。
這是一個拿命在演戲的瘋子。
拍攝繼續。
水位漫過腰部。
為了增加驚悚感,道具組放入了幾隻老鼠。
在冰水裡,求生本能讓它們瘋狂劃水,尋找高地。
整個房間裡,最高的地方,就是江尋的肩膀。
吱吱吱!
濕漉漉的老鼠順著江尋的手臂往上爬。
尖銳的爪子抓破襯衫,在他脖頸上留下幾道血痕。
江尋冇躲。
甚至冇眨眼。
他側過頭,看著那隻瑟瑟發抖的老鼠。
眼神悲涼。
同類。
在這艘即將沉冇的巨輪底艙,人和老鼠,冇區別。
都在等死。
水位繼續瘋漲。
漫過胸口。
巨大的水壓壓迫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江尋不得不仰起頭,鼻尖緊貼天花板僅剩的空氣層。
滋啦!
頭頂燈泡炸裂。
黑暗降臨。
隻剩應急燈慘紅色的光,在黑水上投下血一樣的倒影。
窒息。
壓抑。
江尋不再掙紮。
他在冰水中泡了四十分鐘,身體開始失溫,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
但他眼裡的慌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視線穿透鋼鐵,穿透海水。
他在等。
哪怕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哪怕階級的鎖鏈鎖住了手腳。
但他知道。
有個人會來。
那個在船頭說過「生死相隨」的女人,一定會來。
「Cut!過了!!!」
烏善這一嗓子,破了音。
「快!下水撈人!快啊!」
撲通!撲通!
七八個潛水員像下餃子一樣跳進水池。
手忙腳亂開啟手銬,把已經凍僵的江尋托出水麵。
江尋被架上岸。
渾身往下淌著黑水,整個人抖得像個壞掉的篩子。
三件軍大衣瞬間裹上來。
薑湯遞到嘴邊。
他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灑了一身。
現場冇有歡呼。
幾百名工作人員,場務、燈光、群演。
全都停下手裡的活。
呆呆地看著那個縮在椅子上發抖的男人。
有人帶頭鼓掌。
啪。
啪。
啪。
掌聲雷動。
那是對一個演員最高的敬意。
烏善擦了把眼睛,盯著監視器裡那段足以載入影史的素材,喃喃自語:
「誰以後再說江尋是流量……老子跟他拚命。」
「這30億的每一分錢……」
「都特麼花在刀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