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拍攝基地。
幾輛漆黑鋥亮的埃爾法撕開晨霧,帶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豪橫勁兒,穩穩剎停。
車身倒映著初升的日頭,那是剛從金雞獎名利場帶回來的餘溫。
隻是這豪華的排麵,也就維持到了車門滑開的前一秒。
「滋——滋滋——」
劣質音響特有的電流爆破聲先一步炸響。
緊接著。
「咚咚鏘!咚咚鏘!咚哩個咚鏘!」
鑼鼓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通過大功率喇叭強行擴音,每一個鼓點都砸在人的天靈蓋上。
司機手一抖,差點把雨刮器當轉向燈給撥了。
副駕上。
江尋皺眉,小拇指掏了掏被震得發癢的耳廓。
「老烏這又是整哪出?」
他側頭看向窗外:「咱們這是劇組,還是村口大集?」
車門滑開。
江尋一條長腿邁出,剛準備落地,腳尖卻懸在了半空。
眼前是一條路。
一條通往別墅大門的、色彩斑斕的、充滿了幾何美感的——
塑料路。
紅、白、藍三色交織,在陽光下反射著廉價的詭異光澤。
風一吹,整條路都在嘩啦啦作響。
江尋眯起眼。
好傢夥。
這是把劇組裝道具用的蛇皮袋全給剪了,拿透明寬膠帶硬生生拚出來的一條「紅毯」。
踩上去,腳感鬆脆,嘎吱作響。
「熱烈歡迎!歡迎回家!」
紅毯儘頭。
道具組長老方脖子上掛著那個喊盒飯專用的白色喇叭,臉紅脖子粗地吼著。
兩排場務兄弟手裡攥著兩塊錢一根的手擰禮炮,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
「放!」
老方一聲令下。
「砰!砰!砰!」
漫天金箔混著浪漫綵帶。
「老方。」
江尋看著一臉求表揚的老方,語氣涼涼。
「這是歡迎儀式?」
「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劇組倒閉了,在這兒搞清倉大甩賣。」
他腳尖碾了碾地上的蛇皮袋,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這玩意兒防滑嗎?要是把影後摔了,把你賣去非洲挖礦都賠不起。」
老方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導兒,這就叫格局!這叫艱苦樸素,不忘初心!」
話音未落。
一道紅綠相間的殘影,伴隨著一聲悽厲的咆哮,從人群後方彈射而出。
「姐夫——!!!」
江尋定睛一看,樂了。
迪力熱八。
不,準確地說,是方小萍。
昨晚那個穿著銀色流光裙、艷壓群芳的女明星已經消失了。
此刻站在麵前的,是一個頂著爆炸雞窩頭、穿著紅綠大花襖、腳踩千層底老布鞋的村姑。
最絕的是那副假齙牙。
因為跑得太急,稍微有點歪,卡在嘴唇邊上,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她衝到剛下車的楊宓麵前。
楊宓懷裡還抱著金雞獎盃,墨鏡遮麵,一身私服又颯又冷。
還冇等楊宓看清路況。
熱八像變戲法似的,從背後猛地掏出一大束……
植物。
黃燦燦的花蕊,嫩綠的葉片,根部還帶著濕潤的泥土,甚至有兩隻不知名的小飛蟲正在花瓣上思考人生。
油菜花。
剛從地裡拔出來的,新鮮熱乎的油菜花。
熱八雙手高舉那束蔬菜,齜著大板牙,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是我剛去後山菜地……咳,精挑細選摘來的!」
「純天然!無公害!不打農藥!」
「這代表了咱們全村……哦不,全劇組對影後的崇高敬意!」
現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後。
「噗——」
李希芮和祝敘丹扶著車門,笑得直不起腰,毫無形象地錘著車窗。
楊宓低頭。
看著腳下嘎吱作響的編織袋。
看著滿身金箔綵帶、像個剛出爐麵包似的江尋。
再看看跪在地上、一臉虔誠獻上一把蔬菜的熱八。
她那張維持了一整晚的高冷麵具,終於裂開了。
楊宓摘下墨鏡。
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狐狸眼裡,此刻全是細碎的笑意。
比起昨晚那個虛偽、冰冷、充滿了算計的名利場。
眼前這亂糟糟、鬧鬨哄的一幕,才更像是——
人間。
她伸出手,鄭重其事地接過那束還在滴水的油菜花。
甚至湊近聞了聞。
隻有泥土味,和一點點青草香。
「嗯……」
楊宓煞有介事地點評,指尖撥弄了一下葉片:
「這花……挺實惠。」
「看這葉子的成色,嫩得很,今晚加個餐,清炒一下應該不錯。」
「嘿嘿嘿!」
熱八得意地從地上彈起來,扶正了歪掉的齙牙。
她轉頭衝江尋擠眉弄眼,雖然那厚重的劉海擋住了大半個表情:
「導演!你看我這狀態!」
江尋拍掉袖子上的麵粉,看著她這副活寶樣,嘴角微勾。
「行,覺悟很高。」
「看來昨晚那頓漢堡冇白吃,熱量全轉化成臉皮厚度了。」
隊伍末尾。
製片人烏善蹲在地上,心疼地撫摸著那些被剪開的編織袋,嘴裡直嘬牙花子。
「敗家啊……這幫敗家子……」
「這袋子好好的,還能裝不少道具呢,全給霍霍了……」
他搖搖頭,站起身,看著這群笑鬨在一起的人。
雖然嘴上嫌棄,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來。
這纔是《粉紅女郎》劇組該有的味道。
楊宓左手抱著沉甸甸的金雞獎盃,右手抱著綠油油的油菜花。
極度的奢華與極度的土味,在她身上達成了詭異的和諧。
她站在那條嘎吱作響的塑料紅毯上。
冇有用女王的姿態。
而是像個歸家的旅人,對著周圍那群滿身汗水、笑得真誠的工作人員,微微彎腰。
「謝了。」
隻有兩個字。
冇有煽情的長篇大論,冇有官方的獲獎感言。
她舉了舉手中的蔬菜花束,笑得明媚又張揚:
「比起那個金疙瘩,這束花,我更喜歡。」
「因為這裡,纔是家。」
掌聲雷動。
甚至比昨晚頒獎禮現場還要熱烈幾分。
氣氛正好,溫情脈脈。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感動中時。
一道不合時宜、且極其破壞氛圍的聲音,慢悠悠地插了進來。
「行了,都別在這兒自我感動了。」
江尋拍了拍手,那副資本家的醜惡嘴臉瞬間上線。
他一臉嫌棄地指著地上的編織袋:
「既然開工了,老方,趕緊把這紅毯撤了!」
「這膠帶撕下來還能用不?不能用就拿去廢品站賣了,還能回點血,買幾瓶礦泉水也是好的。」
說完。
他的目光精準鎖定了楊宓懷裡的那束花。
「還有,熱八。」
江尋指了指那束油菜花,語氣嚴肅得像是在談論幾個億的專案:
「趕緊把你的花送去廚房。」
「告訴王師傅,洗乾淨點,別把蟲子煮進去。」
「中午加菜,別浪費了。」
現場的感動戛然而止。
三秒後。
爆笑聲差點掀翻了別墅的屋頂。
「哈哈哈哈!導演你是魔鬼嗎?」
「我就知道!江導的摳門人設永不崩塌!」
楊宓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把花塞回熱八懷裡,冇好氣地推了她一把:
「去吧,方小萍。」
「為了我們的午飯,快去。」
看著那道歡快跑向廚房的紅綠背影。
江尋插著兜,墨鏡後的眼睛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金雞影後?
頂流女星?
在這兒,都得聽他的。
都得乖乖吃油菜花。
「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