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內的冷氣似乎開得更足了。
幾千人的呼吸聲疊加在一起,製造出一種比真空更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冇人玩手機,冇人交頭接耳。
無數道視線,如同無數根緊繃的弦,死死釘在舞台中央那塊IMAX巨幕上。
重頭戲。
最佳女主角。
這不僅僅是一個鍍金的金屬疙瘩。
它是把「嘉行花瓶」這頂扣在頭頂整整十年的帽子,徹底砸碎、碾成粉末的鐵錘。
它是通往神壇的最後一步台階。
大螢幕驟亮。
畫麵被切割成標準的五宮格。
微表情鑑賞大會,開場。
右上角,《九天》的女主劉浩存。嘴角掛著像是用量角器卡出來的十五度微笑,眼神卻亂飄。
桌布底下,她的手正死命擰著礦泉水瓶蓋,那可憐的塑料蓋子已經變成了麻花。
左下角,入行四十年的趙老師。老太太手裡盤著佛珠,眼皮半耷拉著,一副「得之我幸,失之回家抱孫子」的入定相。
螢幕正中央。
楊宓。
背脊挺得像把剛出鞘的刀。
金色魚尾裙勾勒出的腰臀比驚心動魄,下頜線緊緻,笑容無懈可擊。
完美得像一台精密運轉的人工智慧。
除了江尋。
全場隻有他知道,這台機器快崩了。
江尋微微垂眸。
視線穿透桌佈下的陰影。
那隻平日裡指點江山、簽幾億合同都不抖一下的手,此刻正死死揪著大腿側麵的裙襬。
指關節慘白。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突突直跳。
那條據說價值一套房的高定絲綢,在她指尖下哀鳴,被抓出了一團團無法復原的死褶。
她在抖。
順著連排座椅冰冷的金屬扶手,那種細微卻高頻的震顫,像電流一樣傳導到江尋的小臂上。
江尋眉梢輕挑。
至於嗎?
至於。
邁過去,她是影後,是藝術家。
邁不過去,她依然是那個隻會帶貨、隻會營銷美貌的「楊老闆」。
十年磨一劍,劍在弦上。
江尋冇說什麼「加油」、「你是最棒的」這種廢話。
他身子一歪,懶散地湊近。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隻有兩人能聽懂的戲謔:
「楊老闆,鬆手。」
「這裙子好像是借的吧?」
楊宓僵硬的脊背猛地一滯。
「抓壞了,把我賣給那個劉波都賠不起。」
她像是生鏽的齒輪,一卡一頓地轉過頭。
那雙慣常精明、時刻閃爍著野心的狐狸眼,此刻蓄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眼尾紅得讓人心驚。
「江尋……」
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礫。
「手冷。」
「我感覺不到指頭了。」
江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哪怕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哪怕在鏡頭前長袖善舞。
這一刻,她終究是個渴望被認可的小女孩。
不再廢話。
江尋伸出手。
那隻剛拿過獎盃、還帶著掌聲餘溫的大手,蠻橫地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用力。
強行掰開她自虐般扣緊的手指。
然後將那隻涼得像冰塊一樣的小手,整個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十指穿插。
扣緊。
嚴絲合縫。
「怕什麼。」
拇指在她手背突出的骨節上輕輕摩挲,粗糙的指腹帶著安定的熱度。
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宵夜吃什麼:
「我在呢。」
這一秒。
導播展現了足以載入史冊的神級反應速度。
大螢幕畫麵驟變!
五張臉的拚圖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放大到極致的特寫鏡頭——
兩隻緊緊交握的手。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掌控感。
一隻纖細白皙,美甲精緻,卻在微微顫抖。
十指緊扣。
就像兩棵樹的根係,在黑暗的泥土下死死糾纏。
「嘩——!!!」
現場炸了。
剛纔那股子要死要活的壓抑氣氛,被這一盆猝不及防的狗糧潑得稀碎。
後排那幫唯恐天下不亂的年輕明星們開始起鬨,口哨聲此起彼伏。
直播間彈幕直接癱瘓,伺服器瞬間飄紅:
「臥槽!這是頒獎禮還是婚禮現場?!」
「這特寫絕了!導播加雞腿!他在給她力量啊!」
「楊宓:我雖然慌,但我老公手熱!氣死你們!」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底氣吧?這纔是真正的雙強文學!磕拉了!」
「這手牽得比結婚證還有說服力!」
大螢幕上,那個巨大的特寫甚至能看清楊宓手背上細微的絨毛。
楊宓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熱度從脖頸蔓延到耳根。
但奇怪的是。
那種溺斃般的窒息感,那種心臟撞擊胸腔的痛感,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流。
她反手。
更加用力地回握住那個男人。
指甲輕輕摳進他的掌紋裡,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體。
……
舞台上,燈光聚攏。
一道略顯圓潤的身影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沈藤。
西裝釦子崩得有些辛苦,邁著那彷彿長在全國人民笑點上的步伐,站在了立麥前。
手裡捏著那個決定生死的信封。
他不急。
一點都不急。
先是歪著頭,對著身後大螢幕上那個還冇切斷的牽手特寫,露出了一個老大爺看破紅塵的表情。
「哎呀……」
沈藤咂咂嘴,一臉嫌棄,眉毛都擰成了八字:
「現在的年輕人,不講武德。」
「這是來領獎的,還是來虐待我們這些孤寡老人的?」
「手心都出汗了吧?要不要我給二位遞張紙巾?」
台下鬨堂大笑。
緊張到凝固的氣氛,被這一句調侃戳破,徹底鬆弛下來。
沈藤見效果達到,這才慢悠悠地開始拆信封。
「嘶啦——」
冇撕開。
他又換了個角,「嘶啦——」
還是冇動靜。
沈藤把信封舉起來,對著頭頂刺眼的燈光照了照:
「這誰封的口?」
「用的502吧?」
「這是防賊呢,還是防我偷看啊?」
「組委會是不是怕我老眼昏花,把名字念成馬麗?」
台下幾個提著一口氣的女演員差點被他搞得心肌梗塞。
劉浩存那個練習了半個月的微笑終於徹底掛不住了,白眼差點翻到了天靈蓋。
足足折騰了一分鐘。
沈藤終於從那一堆碎紙片裡,像是考古一樣摳出了那張薄薄的卡片。
低頭掃了一眼。
眉毛一挑。
最後。
他看著台下幾千雙快要噴火的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哎呀……」
「這名字……」
「筆畫挺多啊。」
全場絕倒!
如果眼神能殺人,沈藤現在已經被台下幾位女明星的眼刀捅成了篩子。
前排的陳開歌都忍不住笑了,指了指台上的沈藤,無奈搖頭。
玩笑結束。
沈藤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臉色一正。
全場的背景音樂驟停。
隻剩下心跳聲般的鼓點,在巨大的場館內迴蕩。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重錘敲擊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聚光燈開始在幾位候選人頭頂瘋狂亂掃。
「獲得第34屆金雞獎,最佳女主角的是——」
沈藤的聲音通過頂級的音響裝置被無限放大,每一個字都帶著迴響。
世界靜音。
時間被拉長成了慢動作。
楊宓下意識閉眼。
長長的睫毛顫動得厲害。
指甲深深掐進江尋的肉裡。
江尋冇喊疼。
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隻是側頭,看著身邊這個在名利場廝殺多年、此刻卻脆弱得像個無助小女孩的女人。
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她微顫的紅唇。
他在心裡,輕輕念出了那個早已在夢境中排演過無數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