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宓開啟門的那一刻,一股凜冽的低氣壓混雜著濃重的起床氣,瞬間灌滿了整個客廳。
烏善黑著臉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被從深度睡眠中強行拽出來的,頭髮亂成鳥窩,眼眶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
那雙總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血絲,寫滿了狂躁。
他闖入客廳,像一頭闖進綿羊領地的餓獅,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度。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尋,依舊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
他甚至連起身的意思都冇有。
隻是隔著明淨的落地窗,朝烏善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然後,他對身邊一臉緊張的楊宓說:
「老婆,給烏導倒杯菊花茶,別加糖。」
江尋上下打量了一下烏善那張黑如鍋底的臉,煞有介事地補充了一句。
「看這氣色,肝火太旺,得降降。」
烏善:「……」
他感覺自己的拳頭,硬了。
他強行壓下當場掀翻茶幾的衝動,一屁股砸在沙發上,昂貴的沙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開門見山,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江尋,我不管你搞什麼鬼。」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你最好真有什麼名留青史的專案,要是敢拿我開涮……」
他的眼神掃過客廳裡那些價值不菲的古董花瓶。
「我不保證這些瓶瓶罐罐的安全。」
麵對這**裸的威脅,江尋終於從搖椅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冇說話,走進書房。
片刻後,拿著一疊厚厚的A4紙走了出來。
「啪。」
劇本被不輕不重地扔在了烏善麵前的茶幾上。
烏善低頭看去。
封麵上,是幾個簡約卻極具設計感的藝術字——
《我的野蠻女友》。
隻看到女友兩個字,烏善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臉上毫不掩飾地浮現出鄙夷和不屑。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尋,氣得笑出了聲。
「愛情喜劇?」
他像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江尋,你這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名留青史這四個字?」
「一部男歡女愛、卿卿我我,給小女生看的糖水片,也配讓我烏善浪費時間?」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對他藝術人格的公開羞辱。
江尋對他暴風驟雨般的嘲諷,毫無反應。
他隻是給自己倒了杯冰可樂,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淡淡道:
「看完再說。」
那雲淡風輕的態度,彷彿在說:你現在罵得越狠,待會兒臉就越疼。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垃圾!」
烏善被江尋這副態度徹底激怒。
他抱著審判和挑刺的心態,一把抓過劇本,極其不情願地翻開了第一頁。
客廳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隻剩下烏善粗重的呼吸,和紙張翻動的「嘩嘩」聲,顯得格外刺耳。
楊宓坐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悄悄觀察著烏善的表情變化。
剛開始,烏善的眉頭鎖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故事開篇,男主角牽牛在地鐵站,遇到一個醉得不省人事的美女……
他內心瘋狂吐槽:俗套!爛俗的開篇!又是英雄救美?這女主角除了漂亮就是個麻煩精,毫無魅力!
當看到女主在地鐵裡強行讓男主給老人讓座,還假裝是對方女友時,他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果然是個無理取鬨的瘋女人,這種角色,怎麼可能討喜?
然而,隨著故事繼續,烏善的表情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當他看到女主逼著男主換上她的高跟鞋,害得男主在路上崴了腳,被警察誤會是變態,雙雙被抓進警局時……
烏善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他想笑,又憑藉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了下去。
但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不自覺地坐直了。
那雙審視的眼睛裡,鄙夷褪去,多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這個劇本,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當故事進入到男女主角的大學校園回憶部分,烏善徹底坐不住了。
他看到女主以寫劇本為名,光明正大地毆打男主;看到兩人一起穿著校服逃課,在山間嬉笑打鬨;看到男主為了哄女主開心,在課堂上當眾送上玫瑰……
那一幕幕充滿了青春氣息和細膩情感的畫麵,彷彿在他眼前活了過來。
當看到女主那個經典的「打人前先說對不起」的霸道邏輯時,烏善再也忍不住了。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旁邊安靜如雞的楊宓都嚇了一跳。
他嘴裡下意識地蹦出一個字:
「妙啊!」
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女主角的「野蠻」,不是單純的潑辣,而是一種獨特的、充滿生命力的可愛!
如果說前麵的劇情讓他驚喜,那麼接下來的劇情,則徹底擊穿了他這個鐵血硬漢的心防。
當故事通過男主角的視角,緩緩揭示出女主角所有「野蠻」行為背後,是因為她深愛的前男友意外去世,給她留下了無法癒合的巨大創傷時……
烏善那雙總是透著凶光的眼睛,瞬間柔軟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她所有的張牙舞爪,都隻是為了掩飾內心的脆弱和不安。
當看到女主在男主麵前,第一次卸下所有偽裝,像個孩子一樣,脆弱地哭訴著自己對前男友的思念時,烏善這個拍過屍山血海、見過無數生離死別的鐵血導演,眼眶,竟然也跟著紅了。
故事來到了結局。
男女主角在約定的時間,再次回到那棵埋下時間膠囊的大樹下,卻因為種種誤會而錯過。
烏善的心,跟著揪了起來。
最終,當男主角在山上,對著空曠的山穀,大聲喊出女主教會他的那些話,而女主恰好也在另一座山頭,聽到了這遲來的告白時……
烏善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
他呆坐在那裡,久久無言。
手裡的劇本,因為太過用力,已經被他捏得指節發白。
客廳裡,靜得可怕。
江尋依舊在慢悠悠地喝著可樂,楊宓則緊張地看著烏善,連呼吸都放輕了。
突然!
烏善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過劇烈,他差點把麵前的茶幾撞翻。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匯成了一句呢喃:
「這劇本……」
他揮舞著手裡的劇本。
「他媽的根本不是什麼狗屁愛情喜劇!這是在解構愛情!是在探討人內心的創傷與救贖!」
「它重新定義了華夏電影的女性角色!她不是花瓶,不是附庸,她是一個獨立的、有靈魂的、活生生的人!」
他指著江尋,聲音都在顫抖。
「江尋!你這個……你這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