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的最後一個尾音,如同一聲綿長的嘆息,在頂級的錄音棚裡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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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放下了琴弓。
整個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控製室裡,落針可聞。
林海山團隊裡一個年輕的編曲師,手裡的筆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所有人都像是被剛纔那場由音符構建的幻境抽走了魂魄,至今未能歸位。
那是由一個人、五種樂器,憑空構建出的,隻屬於東方的史詩。
楊宓指尖微顫,用力捂住嘴,纔沒讓那聲哽咽溢位。淚水早已決堤,視野裡那個男人的背影卻愈發清晰,像是燒紅的烙鐵,滾燙地刻在心上。
原來,這就是他真正的樣子。
烏善導演則徹底僵在了原地,維持著前傾的姿勢,像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石雕。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發現神跡般的癲狂。
而林海山,這位國內配樂界的泰鬥,早已麵無人色。
他呆呆地看著錄音棚裡那個年輕的背影,看著他用自己最鄙夷的「民族樂器」,創造出了自己動用八十人交響樂團都無法企及的「魂」。
他窮儘一生的專業驕傲,他那套奉為圭臬的西方音樂理論體係,就在剛纔那十分鐘裡,被一道道華夏古音,砸得粉碎,碾成了齏粉。
他嘴唇哆嗦,失神地夢囈。
「怪物……」
「他是個怪物……」
「這……怎麼可能……」
錄音棚裡。
創造出這神跡的男人,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
那股子君臨天下的宗師氣場,瞬間蒸發得一乾二淨。
他又變回了那條懶散的、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鹹魚。
他對著外麵那群石化的觀眾,隨意地擺了擺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收工。
那姿態,彷彿隻是隨手炒了一盤家常小菜。
……
許久。
控製室裡的林海山,終於動了。
他像是從一場大夢中驚醒,眼神空洞而虛幻。他顫抖著,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腳步虛浮地,一步,又一步。
走到了那個正在活動手腕的江尋麵前。
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團隊成員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這位以孤高傲慢著稱的老藝術家,對著眼前這個比他孫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江尋老師。」
他的聲音沙啞艱澀,帶著被徹底碾碎驕傲後的顫慄。
「我……服了。」
他抬起頭,那張老臉上,隻剩下純粹的敬畏與羞愧。
「我為我之前的無知、淺薄和偏見,向您,鄭重道歉。」
「是您……是您讓我明白了,什麼纔是真正的華夏風骨,什麼纔是我們自己的聲音。」
「是我……坐井觀天了。」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中。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國內配樂界的天,要變了。
「轟」的一聲,烏善導演也終於回過神來!
他像一頭髮現絕世寶藏的巨熊,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抓住江尋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的眼睛裡,燃燒著藝術家見到繆斯時的狂熱火焰。
「江尋老師!不!江尋大師!」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稱呼直接三級跳。
他冇提合同,也冇問條件,隻是用一種近乎宣佈聖旨的語氣,當著所有人的麵,對著林海山大聲宣告:
「林老,你還是我們劇組的首席編曲!」
林海山一愣,隨即麵露苦澀。
烏善卻緊接著吼道:「但是!你和你的團隊,隻負責執行!」
他猛地一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江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吼出來的。
「從今天起,整個《九幽燭龍圖》,從主題曲到所有配樂,從編曲到實錄,所有的一切……」
「都姓江!」
「你!一個人!說了算!」
這,是何等的信任!
又是何等的倚重!
楊宓看著這一幕,她的心,被巨大的幸福感與驕傲,徹底填滿。
然而。
風暴中心的江尋,卻隻是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熟悉的、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鹹魚表情。
他費力地從烏善的鐵鉗裡,拯救出自己的手爪,甩了甩被捏麻的手,然後指了指錄音棚裡那堆樂器和複雜的裝置。
對著一臉恭敬、正準備聆聽教誨的林海山,開始了他慘無人道的甩鍋。
「那個……林老啊。」
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點一份外賣。
「您看,主旋律和大概框架呢,我已經給你了。」
「剩下那些編曲細化、多軌錄音、後期混音……這些雜七雜八的體力活,就全權拜託您和您的團隊了。」
林海山猛地抬頭,嘴巴張了張。
江尋卻壓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甚至還好心地補充了一句。
「您是大師,這些技術活兒您肯定比我在行,我就不班門弄斧了。你們都是專業的,我相信你們的實力。」
他頓了頓,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說出了最紮心的一句話。
「你們先乾著,有什麼實在解決不了的大問題……也儘量自己解決,別來找我。」
林海山:「……」
烏善:「……」
在場所有人:「……」
見過甩鍋的,冇見過甩得這麼理直氣壯,清新脫俗,還順帶把人誇一頓的!
江尋卻毫無自覺。
他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臉上流露出「再不走就要錯過晚飯了」的急切。
他對著眾人擺了擺手,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男人都羨慕到牙癢癢的話。
「行了,今天就到這。」
「冇事兒,千萬別打電話。」
「我這人懶,還得回去……」
他轉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人群後的楊宓,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的弧度。
「……陪老婆呢。」
說完,他不顧身後烏善和林海山「大師留步」、「老師再指點一下」的哀嚎。
拉起楊宓那隻還有些冰涼的手,在眾人那混雜著敬畏、無奈、以及滔天羨慕的目光中。
瀟灑地,頭也不回地,「下班」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