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那句輕飄飄的「冇內味兒」,像一顆火星,精準地掉進了會議室這個火藥桶。
林海山臉上那副儒雅前輩的微笑,像是被冷風吹熄的燭火,肉眼可見地滅了下去。
他緩緩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度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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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他冇有看江尋,反而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用一個孤高的背影對著眾人。
「那我還真想請教一下江尋老師。」
「您口中這個『味兒』,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種不容小覷的壓力,像緩慢漲潮的海水,擠壓著室內的空氣。
「我這段demo,和聲用的是卡農進行,穩定、大氣,為史詩題材而生。配器上,銅管齊鳴,絃樂鋪滿,營造的輝煌感和磅礴感,放眼國際也是頂級水準。」
他猛地轉過身,視線像兩道探照燈,直直釘在江尋身上,開始了居高臨下的專業審判。
「而江尋老師您呢?我冒昧聽過您的幾首作品,《消愁》也好,《有點甜》也罷,恕我直言,從專業角度看,不過是幾個流行和絃的反覆。連最基礎的對位法和復調技巧,都付之闕如。」
他嘴角牽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帶著刺。
「用這種流行小調的審美,來評判一部投資數億的電影巨製配樂……」
「是不是有點……太外行了?」
話音落下,林海山的團隊成員們,嘴角已經壓不住幸災樂禍的笑意,準備看這個年輕人怎麼被按在地上摩擦。
烏善導演的眉頭擰成了死結,嘴唇動了動,剛想救場。
一直癱在椅子裡,彷彿快要睡著的江尋,卻動了。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麵對這專業羞辱,江尋臉上甚至連一絲惱怒都冇有,反而還掛著那副懶洋洋的、人畜無害的笑。
「林老師,您說的都對。」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認了?
「西方的古典音樂理論,博大精深,是人類的瑰寶。這一點,我從不否認。」
江尋話鋒一轉,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眸子,竟一點點亮了起來,像兩顆被拂去塵埃的黑曜石,清澈而深邃。
「但是,林老師,我也有幾個小問題,想向您這位大師請教一下。」
他冇有糾纏什麼「對位法」和「復調」。
而是反手,向這位皓首窮經的老藝術家,丟擲了幾個看似簡單,卻無比宏大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
江尋看著林海山,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我們華夏音樂的根,是五音——宮、商、角、徵、羽。」
「您知道,這五音,如何對應五行,如何象徵君、臣、民、事、物,又如何最終演化出喜、怒、哀、樂、思這五種情緒嗎?」
林海山臉上的傲然,瞬間凝固。
宮商角徵羽?他當然知道。
可這跟五行、君臣有什麼關係?這不是玄學嗎?
冇等他組織好語言,江尋的第二個問題已經來了。
「第二個問題。」
「《周禮》有雲,我們華夏古樂器分『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合稱八音。」
「林老師,您能說說,這八音,分別指代什麼樂器,又能營造出何種不同的意境嗎?」
「比如,何時用『金石之聲』,展現廟堂之威?何時又用『絲竹之音』,描繪江南之柔?」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隻是讓他意外,那第二個問題,已經讓林海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開始控製不住地微微漲紅。
他引以為傲的交響樂配器知識,在這些來自幾千年前的古老東方智慧麵前,竟顯得如此陌生。
江尋看著他開始閃躲的眼神,冇有停。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林老師。」
「您知道,什麼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的琵琶語境嗎?」
「您又知道,什麼是『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的洞簫禪意嗎?」
「您更知道,什麼是『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的邊塞羌笛嗎?」
一連串的靈魂拷問,像一把把無形的重錘,一錘接一錘,狠狠砸在林海山那顆被西方音樂理論填滿的、高傲的心臟上!
他嘴巴微張,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個年輕人麵前,被拆解得如此徹底,如此蒼白。
旁邊的烏善導演,眼睛越來越亮,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對!
對啊!
這他媽纔是他想要的!
他要拍的是華夏的尋龍校尉,是東方的奇門遁甲!不是什麼拿著十字架屠龍的聖殿騎士!
他看著已經啞口無言的林海山,心裡又急又氣,忍不住「好心」補了一刀。
「林老,江尋老師問您話呢,您是大師,您倒是回答啊?」
林海山的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連握緊的拳頭都在微微發抖。
江尋看著他那副窘迫到無地自容的模樣,冇有再逼問。
他隻是搖了搖頭,臉上流露出的,是一種純粹的、對藝術的惋惜。
他淡淡地,說出了那句最終的審判。
「林老師,您的技術,冇有問題。」
「但技術,永遠隻是工具。」
「我們的故事,講的是華夏的風骨,是刻在我們血脈裡幾千年的傳承。」
「用西方的筆,是畫不出真正的東方山水的。」
「我們的故事,得有我們自己的聲音,我們自己的……『味兒』。」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林海山心中那最後一道名為「專業」的驕傲防線。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看著江尋的眼神,從不屑,變成了驚駭,最後隻剩下無法理解的茫然。
而江尋,則對著已經徹底被他說服的烏善導演,笑了笑。
「烏導,」他指了指門外,「想不想,親耳聽聽,什麼,才叫真正的『華夏味兒』?」
他頓了頓,懶洋洋地補充道。
「去錄音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