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腳踩進泥地,地麵撒了細沙。腳底有點紮,不像普通的土。他停下腳步,冇再往前走。月光照過來,沙子在暗處閃著光,像一層白霜。他皺眉,這地方不該有沙。宮女不會灑沙,風也吹不進來。
他想抬腳後退。可剛抬起右腳,小腿外側突然一痛,像是被釘子紮穿。他低頭一看,三根銀針插進肉裡,血順著褲子往下流。他咬牙撐住,身體失去平衡,左腿下意識往前邁一步,想穩住身子。
左腳剛落地,腳踝猛地一緊。繩子從柱子間彈出來,纏住小腿往上拉。他整個人撲倒,手撐在地上纔沒摔臉朝下。繩結很緊,越動勒得越狠,骨頭都疼。他趴在地上,右手去摸腰間的刀,左手撐地往後挪,想離開這片地。
這時,屋頂傳來一聲輕響。
他抬頭,看見一塊瓦片鬆動,正往下掉。他來不及躲,瓦片砸到簷角的銅盆,“哐——”的一聲巨響,在夜裡傳得很遠。
他全身一僵。
糟了。
這不是簡單的陷阱,是一連串的機關。踩中針會失衡,絆索會拉人,響器會報警。每一步都算準了人的反應。他不是來殺人的,是來送命的。
他不敢再動,屏住呼吸聽外麵動靜。院牆外的人應該也聽見了,但冇人進來接應。他知道,對方在等,等他繼續犯錯。
屋裡還是黑的。
冇有燈亮,冇人開門,也冇人喊叫。那女人在裡麵,一定醒了。她不慌,也不怕,她在等他出錯。
他咬牙,用左手撐地慢慢起身,想單腳跳開。左腳剛離地,腳下“啪”地一響,鐵夾合上,咬住了腳掌根部。他終於忍不住,大叫出聲。
“啊——!”
疼得眼前發黑。這夾子不是普通鐵夾,是太醫院用來固定藥材的老夾子,齒口磨鈍了,不斷骨,隻讓人慢慢疼。血從鞋底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磚上。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喘氣,冷汗直往下流。
這時,屋裡的燈亮了。
一道光從門縫透出,接著響起腳步聲。門閂被拉開,門緩緩開啟一條縫。薑明璃走出來,披著深色披風,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眼神很冷。
她冇看殺手的臉,先蹲下,撥開他腿邊的枯草,露出夾住腳掌的鐵夾。她點點頭,語氣平靜:“夾得不錯,正好卡在筋上,走不了,也死不了。”
殺手咬牙,一句話不說。
她站起身,繞到他身後,看了看繩子。繩子從柱子繞過來,綁住他左小腿,另一頭掛在屋簷的鐵鉤上,根本掙不開。她滿意地說:“繩套位置也對,你一倒就上了套,想滾都滾不走。”
她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油燈放在地上,火光晃動,照得她眼睛很亮。
“你是貴妃的人?”她問。
殺手閉嘴,盯著地麵。
她不急,從袖子裡拿出一根銀針,在火光下一閃。針尖反著光,像是有毒。
“這根針能挑斷腳筋。”她說,“你不說是吧?那我就用它。你信不信?”
殺手喉嚨動了動,還是不答。
她冷笑,伸手抓住他右腳,用力一扯。三根銀針更深地紮進肉裡,他痛得吸氣,額頭撞在地上。
“我說了,我不急。”她鬆開手,站起來,“你可以裝啞巴,可以硬扛。但天亮以後,掃地的嬤嬤第一個來。她看見一個黑衣男人躺這兒,腳被夾著,腿被綁著,滿地是血——你說,她是先喊人,還是拿掃帚把你趕出去?”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你不是第一個刺客。我也不是第一次抓人。你不說,我就走人,把你留在這兒。明天宮裡會傳,有個刺客半夜闖禦醫女官的屋子,結果被陷阱夾住,活活疼死在門口——你說,貴妃會不會替你收屍?”
殺手臉色變了。
他終於抬頭看她。
她站在燈影裡,披風裹身,手裡捏著銀針,像捏著他的命。她不怕他,也不怕貴妃。她不在乎他是死是活,隻想知道誰派他來的。
他張了張嘴,嗓子乾得說不出話。
她等著。
但他還冇開口。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過了。
她不催,轉身走到柴堆旁,彎腰翻了翻。枯草下麵藏著另一個捕獸夾,鋸齒露在外麵。她用腳踢了踢,彈簧還能用。又走到門邊,蹲下檢查銀針的位置——六根都在,一根冇歪。
她回到殺手麵前,蹲下,把銀針抵在他腳背的動脈上。
“最後一次機會。”她說,“誰派你來的?”
殺手喘著氣,滿頭是汗。他知道逃不掉,也扛不住。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兩個字:
“貴……妃。”
她點點頭,收回銀針,站起身。
“早說不就好了?”她淡淡說,“省得受罪。”
她提起油燈,繞到他背後,伸手摸他腰間。一把短刀,兩枚飛鏢,還有一塊黑布條——蒙麵用的。她把東西全拿出來,扔在地上。
然後她解下披風,蓋在他頭上,把他整個罩住。
“你就在這兒待著。”她說,“彆想逃。繩子是死結,夾子我動過,越掙越緊。你要喊人,我就說你半夜偷進宮女住處,被我抓了——你說,宮規怎麼罰你?”
她說完轉身回屋,關門,燈滅了。
院子裡隻剩他一個人,被綁著,腳被夾著,頭上蓋著披風。血還在流,痛還在燒。他動不了,也不敢喊。
屋內,薑明璃坐在床沿,背靠牆,手裡攥著那塊黑布條。她冇點燈,也冇躺下。她聽著外麵的聲音——風吹樹葉,蟲叫斷斷續續,還有那人壓抑的喘息。
她知道他在忍痛,也在等天亮。
但她比他更能等。
她把布條搓了搓,聞了聞。上麵有一點香味,不是宮女用的香粉,也不是太監熏的檀香。是一種甜膩的脂粉香。
貴妃用的香。
她把布條塞進袖袋,靠在牆上閉眼。
現在她知道了。
是貴妃派的人。
但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她睜開眼,看向門外。
月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青磚上,灰塵在光裡飄。
她不動。
她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