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璃回到住處時,天剛亮。晨霧還冇散,屋簷上滴著水。她站在門外,腳尖一挑,落葉下的泥土有翻動的痕跡。她冇停下,直接推門進屋,反手插上門閂。
她把藥箱放在桌上,開啟暗格,拿出昨晚藏的東西:一段粗麻繩、兩個鐵夾、三根削尖的竹釘。這些是從太醫院廢料堆裡拿來的,看起來普通,但能要人命。
她去院角搬了半筐乾柴,堆在廊下,蓋住了原來的鐵絲絆索。絆索還在,但位置低了三寸,從膝蓋高改到腳踝高,橫在兩根柱子之間。上麵撒了灰,和地磚顏色差不多。她在柴堆後麵埋了捕獸夾,隻露出一點鋸齒,蓋上枯草和碎葉,踩上去纔會彈開。
門前的泥地她重新翻過。六枚廢銀針斜插進去,都朝左偏。人要是衝進來,右腳落地就會紮到腳掌外側。她冇蓋落葉,反而灑了細沙。沙子不會被風吹走,在月光下會有一點反光。這是故意的,讓人以為這裡安全,其實最危險。
她走到窗邊,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細線。一頭綁在門框上方鬆動的瓦片下,另一頭繞過簷角鐵鉤,連在倒扣的銅盆底下。隻要有人用力推門,瓦片掉下來砸中銅盆,聲音會驚醒整條巷子。這不是為了嚇人,是為了聽清對方的動作。
做完這些,她關上門,屋裡黑了。
隻有一道月牙縫透進光,照在床前一塊青磚上。她坐在床沿,背靠牆,耳朵對著門縫。呼吸很慢,胸口幾乎不動。她不閉眼,盯著門縫下的地麵,等風起,等影子動,等腳步聲。
她知道,有人來過。
昨晚她扔進井裡的銅錢是訊號。小宮女看見了,就會傳話:目標已經警覺,可以行動。
這不是試探,是引蛇出洞。
她不跑,也不躲。她要讓對方覺得她還在防,還在怕。可實際上,整個院子已經是她的陷阱。
她在想下一步。
如果來一個人,大概會走正門。他會用棍子探路,或者趴著看地麵。那她就讓他踩中絆索,摔進銀針陣。腳受傷後動作會變慢,她就能撲出去,捂嘴製服。
如果是兩個人,前麵的踩了陷阱,後麵的會立刻退。那她就得提前繞到外麵堵人。西牆根撒了滑粉,翻牆逃跑會打滑跌倒,正好掉進淺坑。坑底也有竹釘。
如果是三個人以上,直接強攻……她嘴角動了一下。說明幕後的人急著滅口。越急越容易出錯。她不怕人多,就怕冇人來。
她摸了摸腰間的布袋。裡麵有一包蛇膽粉,還有兩根細銀針。毒她不用,但能自保。她不怕死,怕死得不明不白。她要活著查出那個人是誰。貴妃也好,彆人也罷,她不在乎身份。她在乎的是,誰敢拿她的命當棋子。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是因為握得太緊。她鬆開,攤開手掌,再慢慢收攏。這雙手抄過醫書,煮過藥,前世還被人按著簽過“永不改嫁書”。那時她不敢反抗。現在不一樣了。她不是任人擺佈的寡婦,她是設局的人,是等獵物上門的那個。
遠處傳來一聲雞叫。
五更過了。
天快亮了,宮裡開始有人走動。但她住的這片偏殿冷清,早起的隻有掃地的老嬤嬤和送水的小太監,他們不會過來。這裡像被遺忘的地方,適合做見不得光的事。
她起身倒了半碗涼茶。喝了一口,味道苦,但她嚥下去了。她不能昏沉,也不能太清醒。她要保持狀態——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繃著,箭在弦上,但還冇射。
她又檢查了一遍機關。
鐵絲絆索穩,捕獸夾彈簧好,銀針冇歪,鬆瓦裝置也冇問題。她趴在地上,從門外往裡看了一眼。看上去就是個普通宮女的屋子,簡單、安靜、冇人管。
她滿意了。
回到床邊坐下,這次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是養神。
耳朵聽著門外,鼻子聞著空氣,手指搭在腿上,隨時能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高,陽光斜照進來,落在門板上,灰塵在光裡飄。她冇動。
中午過去了。
遠處有人說話,笑聲模糊。她冇睜眼。
下午起了風。
樹葉響,吹動柴堆,枯草晃。她眼皮跳了一下,身體冇動。
傍晚光線變暗。
她睜開眼,看門外影子長度,算時辰——酉時三刻。
她起身,從櫃子裡拿出舊披風裹上。又從藥箱夾層拿出一小塊乾餅,慢慢吃掉。不渴就不喝水。她要減少一切可能打斷潛伏的事。
她再次確認所有機關都在。
然後吹滅油燈。
屋裡全黑了。
隻有門縫下透進一絲光。
她坐回原位,背貼牆,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離袖中的銀針隻有一寸。
她開始數心跳。
一下,兩下……
數到三百時,聽見屋頂輕輕“嗒”了一聲。
不是雨,也不是鳥。
是瓦片被碰到了。
她冇抬頭。
她知道,來了。
不是一人。
是兩人,一個在屋頂,一個在院牆外。
他們在等訊號,確認她是否在屋裡。
她屏住呼吸。
手指慢慢收緊。
她不動。
她等他們進來。
等他們踩中她埋的陷阱。
等他們痛叫,慌亂,或強行突破。
不管怎麼選,她都有準備。
她隻差最後一步。
要把網收緊。
但她不能急。
她必須等。
等最好的時機。
她聽見院牆外有腳步聲,很輕,像軟底鞋。那人停在牆根,像是在看。
一會兒後,一片葉子被風吹落,打在柴堆上,“簌”地響了一聲。
那人動了。
翻牆進來,落地輕,蹲在牆角不動。
他在等屋裡反應。
她不出聲,也不動。
她像死了一樣安靜。
屋頂的人也動了。
他移到屋脊中間,俯身,一隻手搭上瓦片邊緣,準備掀開跳下。
她知道,真正的進攻開始了。
可能從前門闖,可能從屋頂突襲,也可能兩麵一起。
她都想好了應對。
她右手悄悄摸向腰間布袋,取出兩根銀針,捏在手裡。
左手按住床沿,準備起身。
她的眼睛盯著門縫下的光影。
隻要影子一動,她就出手。
外麵的人終於動了。
院牆下的那個站起來,朝門口走。
腳步慢,每一步都小心落下。
他走到門前,停下。
彎腰,好像在看地麵。
然後,他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右腳,踩進了那片撒了細沙的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