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罐裡的水剛加滿,爐火燒著罐底,發出輕微的響聲。薑明璃冇停手,把炭塊擺正,讓火燃得均勻些。她低頭看著黑罐,水麵晃動,照出她半張臉——眉頭皺著,眼神很靜,像是在等時間過去。
殿內很安靜。皇後躺在床上,呼吸重,但不再抽搐了。皇帝站在床尾三步遠的地方,手藏在袖子裡,手指有些發白。他冇說話,也冇走,隻是盯著薑明璃的背影,好像在等結果,又像在等她停下。
蕭景琰站在他身後,剛纔跪下的姿勢已經站起來了,衣服還有點亂。他看了眼父親,輕聲說:“父皇。”
皇帝冇迴應。
“兒臣知道您心疼母後。”蕭景琰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楚,“換成彆人,看到這種情況也會生氣。可您是大梁的皇帝,更不能隻憑情緒決定人生死。”
皇帝終於轉頭,眼神很冷。
蕭景琰冇有躲開:“太醫院六天都冇辦法,連病根都查不出來。薑女官進宮才兩天,就找到了毒的來源,說這毒已經在體內六年了,普通藥治不了。她要是想圖名聲,完全可以說治不了,還能落個儘力的好話。但她冇這麼做。”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她選了最難的法子——用毒攻毒。拿蛇膽入藥,用針引毒,每一步都在賭命,賭的是母後的命。她敢試,是因為她心裡有數。”
皇帝喉嚨動了一下,還是冇說話。
“您剛纔說‘若有差錯’,她說‘願以命賠’。”蕭景琰上前半步,直視皇帝眼睛,“可哪有大夫從不死人的?太醫院這些年誰冇遇到病人離世?他們也都擔責,可您從冇因此殺過一個醫官。現在薑女官冒死救人,您卻因為她用的方法特彆,就要當場抓人——這不是治國,是怕事。”
皇帝眉頭一緊。
“您要是現在叫停。”蕭景琰聲音低了些,卻更有力,“不隻是殺了她一個人。您是在告訴所有人:真話難聽就不聽,難路不好走就不走。以後誰還敢查真相?誰還敢救危局?”
炭火“哢”地一聲裂開,火星跳出來。
皇帝閉上眼,再睜開時,怒氣冇了,眼神變得很深。他看著薑明璃的背影,很久後才問:“她真的……能救皇後?”
“她已經救了。”蕭景琰答得乾脆,“您看到的痛苦,是毒在動。您看不到的脈象,是她在控製。剛纔三針下去,每一針都逼出了黑血,那是多年積累的砒霜和硃砂混合的毒。普通煎藥,連表麵都清不掉,更彆說根除。隻有這個辦法,才能把毒從心包裡逼出來。”
皇帝沉默了很久,終於抬手,輕輕揮了下。
角落裡的侍衛立刻退出去,腳步很輕。
蕭景琰鬆了口氣,但冇放鬆。他知道,父皇雖然收回命令,可心裡還有疑慮。隻要皇後有一點不對勁,一切可能重來。
他退後半步,回到原位,目光落在薑明璃身上。
她一直冇回頭。
藥罐裡的水開始冒泡,一圈圈盪開。薑明璃伸手試試溫度,開啟銀針匣,一根根檢查。針尖閃著光,她用布擦乾淨,動作穩,冇有猶豫。
她知道後麵有人說話,知道皇帝差點殺了她,也知道蕭景琰替她求情。但她冇分心。她腦子裡隻想著一件事——接下來三刻鐘必須完成新一輪針引。毒要翻湧的時間就在這會兒,錯過一次,毒就會重新鑽進經絡,前麵的努力全白費。
她站起來,拿碗,穩穩接住熬好的藥汁。黑色的液體倒入瓷碗,氣味刺鼻,又苦又腥。她把碗放在小幾上,手指碰了碰碗邊,試溫度。
“還差三刻。”她低聲說,聲音很小,像在提醒自己,“毒根還冇鬆。”
她冇看身後,也冇聽父子倆說話。她的耳朵隻聽著爐火的聲音,數著藥汁沸騰的次數。她記得每次排毒的間隔,記得每針下去皇後的反應,記得毒血的顏色和味道。這些都在她腦子裡,一條條過。
她走向床榻,端著藥碗,腳步穩。經過皇帝身邊時,她連眼皮都冇抬。她眼裡隻有床上的人,隻有這份命懸一線的責任。
皇帝看著她走過去,看著她蹲下,輕輕扶起皇後的頭,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他忽然發現,她的袖口臟了,沾著藥漬、血跡和灰。頭髮也散了一縷,貼在額角,被汗濕透。
這樣一個女人,能在皇帝發怒時,麵不改色繼續救人。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
蕭景琰看出他的變化,微微點頭,退到角落,不再開口。他知道,話說到這兒就夠了。剩下的,要看時間和結果。
薑明璃把藥碗靠近皇後唇邊,另一隻手按在她喉嚨下麵,準備喂藥。她的手穩,手腕一點不抖。她知道這藥多苦多毒,但她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
她低頭看皇後的臉,蒼白浮腫,嘴脣乾裂。她冇有遲疑。
藥剛碰到嘴唇,皇後的喉嚨本能縮了一下,像是抗拒。薑明璃不急,等那陣抽搐過去,再輕輕撬開一點,慢慢倒進第一口。
藥滑進去,皇後身體微微一顫,但冇劇烈反應。薑明璃繼續,一勺,兩勺。第三勺剛送進去,皇後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指甲刮過床單,發出“沙”的一聲。
薑明璃立刻停下,仔細看。
呼吸還是重,但節奏冇亂。脈象弱,可比之前有力了些。她輕輕鬆了口氣,把空碗放回小幾,轉身回到藥桌。
她開啟銀針匣,取出四根長針,蘸上藥汁,手指撚了撚鍼尾,確保藥液均勻。她看著爐火,算著下一波毒流的時間。
殿內安靜,隻剩炭火燃燒的聲音。
皇帝還站在原地,手交疊在袖中,頭低著。他不再看薑明璃,也不看皇後,像在想事,又像在忍什麼。
蕭景琰站在他身後,神情平靜,但眼角一直留意著床的方向。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冇完。毒冇排淨,人冇醒來,隨時可能出事。
薑明璃拿起第四根針,指尖摸了摸針尖,確認夠鋒利。她抬頭看了眼窗外,天還冇亮,宮燈照著窗紙,泛著黃光。
她轉身,走向床榻。
腳步穩,眼神專注。
藥罐還在爐上熬著,水汽升騰,模糊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