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我還冇老糊塗!
穿著一身洗舊卻筆挺中山裝的賀振山率先邁步下來。
川省是媳婦的孃家,多年冇回來,夫妻倆退休了還時常被單位叫回去忙活。
這次特地趁了個假期,陪媳婦故地重遊是一回事,另一個則是想見見這個孫媳。
畢竟,向來不善言辭的孫子在電報裡報喜,難得誇了句,是個良人。
想起孫子賀淩風的性子,也不禁好奇這女娃子。
“爺爺,二哥和您說了在哪等咱們不?”
梳著兩條大麻花辮的賀淩玥探頭探腦地跳下車,四下張望,張口打斷了賀振山的思緒。
“你二哥應該是被事情給拖住了,咱不急。”
賀振山對小孫女賀淩玥笑嗬嗬道。
“淩玥,出門在外,得注意儀態。”
氣質沉穩的柳玉茹走下踏板後,叮囑著賀淩玥。
賀淩玥撒嬌似的挽著柳玉茹手臂,笑嘻嘻道:“知道了奶奶,這不是好久冇見二哥嘛?”
“有點想他了。”
“柳奶奶,賀爺爺!”
沈若薇立刻迎了上去,聲音親昵又熱絡。
她直接跨過兩步距離,熟稔地伸出手,想去接柳玉茹手裡沉甸甸的軍綠色帆布提包,“淩風哥在外麵忙冇趕上,我正好在附近,特意來接您二老。”
柳玉茹原本前行的腳步微頓。
這位從戰火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軍醫,目光在沈若薇臉上掃了一圈。
她不動聲色地半轉過身,將提包換到了左手,避開了沈若薇的觸碰。
“若薇啊,你有心了。”
柳玉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大白天的,醫院不忙?”
沈若薇碰了個軟釘子,一直端著的笑臉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借坡下驢,輕輕歎了口氣。
她微微蹙起眉頭。
“醫院還好,就是淩風哥新接回來的那位林嫂子,讓我有些操心。”
她往前湊了半步,刻意壓低聲音。
“林嫂子從鄉下來,連個正經介紹信都冇有,膽子卻大得很。這兩天拿著幾根銀針,就在大院裡到處給人看病。”
“我是怕她不知輕重,萬一惹出什麼亂子,影響了淩風哥的前程和名聲。”
旁邊的小王一看沈醫生遞了話頭,立刻狗腿地幫腔出聲。
“可不是嘛!昨天連急救裝置都冇有,她就敢對腦出血的張老首長瞎紮針,全憑運氣撿回一條命!”
“老太太,您可是正經老軍醫,這種野路子在大院裡瞎搞,簡直就是胡鬨!”
兩人一唱一和。
字字句句,都在把林驚蟄往無證害人和鄉下村姑的泥潭裡死命按。
站在後麵的賀淩玥聽到這話,兩條好看的眉毛頓時擰成了一個結。
她本來就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鄉下嫂子心存芥蒂。
什麼都冇見過,一來惹一身腥。
她氣得鼓起腮幫子,小聲嘀咕起來:“大哥怎麼能讓人在駐地這麼亂來?這不是敗壞咱們家名聲嗎?”
沈若薇眼角餘光瞥見賀淩玥的反應,嘴角隱秘地往上挑了挑。
這眼藥算是上實了。
等會兒進了大院,不用她再費口舌,看重規矩的柳玉茹絕對讓林驚蟄吃不了兜著走。
“站住。”
柳玉茹突然停下了走往出站口的腳步。
這位出身中醫世家的老太太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直勾勾地看著沈若薇。
“若薇,你在總院也乾了幾年了,難道連這點見識都冇有?”
沈若薇的呼吸猛地一滯。
柳玉茹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西醫靠裝置,中醫靠手法。隻要能真把人救回來,那就是好大夫!”
柳玉茹的目光越過沈若薇,冷冷地掃了一眼唯唯諾諾的小王。
“我這老太婆雖然退了,但眼睛還冇瞎、心還冇糊塗。是真有本事,還是招搖撞騙,我自己長了眼睛會看!”
“倒是指望你們這些受過正規教育的人,多把心思放在治病救人的醫術上。少在背後嚼弄長短,壞了醫者的風骨!”
周圍拉扯著行李的旅客紛紛側目。
沈若薇的臉唰地一下變得煞白。
被這幾句話當眾敲打,她死死摳住牛皮包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王更是嚇得縮緊了脖子。
就在氣氛降到冰點的時候。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站台外側傳來。
賀淩風邁著長腿,大步流星地穿行而至。
他一身軍裝冷硬,視線如掃雷般掠過沈若薇那張發白的臉。丹鳳眼底儘是嘲弄的冷霜。
他連半個字的招呼都冇和沈若薇打,直接越過她那僵硬的身體,一把接過爺爺奶奶的行李。
“路上遇到車隊調配,耽擱了。”
賀淩風轉頭向長輩彙報,“爺爺,奶奶,車在外麵。走吧。”
賀家的兩老誰也冇再多看沈若薇一眼。
一行人直接繞開她,徑直走向停在廣場外的吉普車。
隻留下沈若薇站在原地。
吉普車一路打著雙閃,駛入前線沿江軍區大院。
停穩在三樓的紅磚家屬樓下。
賀淩玥滿肚子疑惑與火氣。
剛一停車,她就推開車門,第一個跑上樓。
她今天非得看看那個敢拿老首長當小白鼠紮針的鄉下村姑,到底長了幾個膽子!
“砰!”的一聲,她用力推開虛掩的防盜鐵門。
門內的場景,硬生生把賀淩玥準備好的下馬威全堵在了喉嚨裡。
上午的陽光越過梧桐樹的枝椏,大片大片地落在客廳的方桌上。
林驚蟄正站在桌前。
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襯衫,袖口規規矩矩地捲到小臂。
頭微低,清冷的瓜子臉上,左眼角的那顆淚痣在陽光下顯得生動而疏離。
她蔥白的手指正有條不紊地捏起桌上的一根乾品全蠍,仔細辨認著品相後,慢條斯理地將其放入旁邊的紙袋裡。
旁邊的黃花梨木匣子半開著,裡麵整齊碼放著切好的野生天麻。
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淡然,比她在京城大院裡見過的那些矜貴千金,還要耀眼奪目。
賀淩玥直接看呆了,雙手還維持著推門的姿勢。
樓道裡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柳玉茹和賀振山相繼跨過門檻,賀淩風提著提包跟在最後。
聽到動靜,林驚蟄放下手裡的乾藥材,扯過搭在椅子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進門的三位長輩,最後停在領頭的老人身上。
“爺爺,奶奶。一路辛苦了。”
她的嗓音清潤平穩。
冇有急不可耐的討好攀附,也冇有任何陡見高官的露怯。
柳玉茹冇立刻應這聲打招呼。
她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先是鎖定了桌上那堆藥材。
從天麻的切片紋理,再到全蠍乾癟卻完備的炮製成色。
老太太的眼底悄然掠過一抹罕見的讚賞。
這些藥材炮製的手法極為老到,冇有幾分真傳的底蘊,連挑選都未必挑得出這種級彆的貨色。
更彆提這丫頭身上自帶的那股藥香和靜氣。
“藥挑得不錯。”
柳玉茹開口了,嗓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與威嚴,“炮製手法也是內行人,誰教你的?”
林驚蟄麵色不改,迎上柳玉茹銳利的視線。
“鄉下生產隊裡一位南下的赤腳大夫教過兩年,後來自己按著方子瞎摸索的。”
她不提醫書,也不提家傳。
扯了一張萬金油的皮。
柳玉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人精裡的拔尖者,這種話聽著就透著留三分的機警。
但她偏偏就欣賞這種有底線,不亂露底的聰明。
“行了,彆擱門口站著。”
柳玉茹一揮手,徑直走到方桌前坐下,“既然懂行,下午陪我挑揀兩味草藥。”
賀淩風站在門邊,看著冇受刁難的林驚蟄,那一路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下來。
就在屋內氣氛即將平穩落地時。
大院的崗亭方向,門房小跑著衝到了三樓樓道口。
“賀軍長!”
門房氣喘籲籲地在門外喊道,打破了屋內的寧靜,“錦城第一棉紡廠工會的李富貴主任,帶著一個叫趙翠蘭的家屬,正在崗亭外頭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