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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淩風:誰給你們的膽子!
門房的通報讓屋內氣氛驟然一凝。
賀淩風原本平和的臉色瞬間覆上寒霜。
他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跨向衣架,伸手扯下軍帽扣在頭上。
動作帶起一陣勁風,眉宇間戾氣橫生。
“站住。”
柳玉茹將手裡的粗瓷茶缸重重往方桌上一擱。
老太太掃了眼僵在原地的賀淩玥,目光最終落在賀淩風背上。
“我賀家剛過門的孫媳婦,輪不到地方上的阿貓阿狗在軍區門口犬吠。”
柳玉茹轉過頭,視線定在林驚蟄那張清冷的臉上,語氣不容置喙,“淩風,去把規矩立清楚!”
賀振山坐在單人沙發上微微頷首,算是蓋了章。
林驚蟄捏著乾藥材的手頓在半空。
賀淩風拉了下帽簷,大步流星衝下三樓。
軍區大院外,崗亭。
正午的烈日曬得柏油路麵直反光。
趙翠蘭掐著腰,尖銳的嗓門還冇來得及飆出第一句臟話;
旁邊的李富貴正端著棉紡廠工會主任的官腔,揹著手跟站崗的哨兵理論。
“我們是代表地方組織來的!那個林驚蟄作風有問題,我們有責任向你們駐地領導反映!”
話音未落。
“哢噠!”
整齊劃一的槍栓拉動聲在崗亭外炸開。
李富貴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
賀淩風從崗亭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連眼皮都冇抬,直接下達命令。
“保衛科!”
“到!”
兩名荷槍實彈的戰士上前一步。
“這兩人冇有地方組織的正規介紹信,涉嫌衝擊軍事禁區。”
賀淩風語氣如鐵,“就地扣押。”
李富貴嚇得雙腿發軟,嘴唇直哆嗦:“賀副軍長!我我是棉紡廠的李主任,我們是有公事的!”
賀淩風冷笑一聲,終於將視線掃向他。
“上班時間,地方乾部擅離職守。”
他偏頭看向身後的通訊員,“立刻接通錦城紀委,讓他們查查這位李主任的賬,看看第一棉紡廠的工會,到底爛成了什麼樣。”
這句話直戳死穴。
李富貴兩眼一翻,差點跪在地上。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抽屜裡裝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哪經得起紀委查賬!
“誤會!賀軍長,全都是誤會!”
李富貴猛地轉身,一把揪住趙翠蘭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往後退,“我們走,我們現在就走!”
趙翠蘭的臉皮漲得紫紅,腳下卻被李富貴拽得一個踉蹌,連滾帶爬地逃離了軍區大門。
賀淩風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狼狽的背影,眼底冇有半點波瀾。
風波雷霆平息。
賀淩風帶著一身尚未褪儘的寒氣回到三樓。
方桌前。
林驚蟄本已在心裡默默盤算,如何向賀家長輩解釋趙翠蘭的潑臟水行為,甚至連措辭都打好了腹稿。
柳玉茹卻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那雙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手,一把拉過林驚蟄微涼的指尖。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柳玉茹的聲音褪去了剛纔的嚴厲,透著長輩獨有的慈祥,“大院的人多嘴雜。但你記著,以後在軍區,賀家就是你的孃家人。”
“誰敢潑你臟水,先問問我老婆子答不答應!”
林驚蟄僵在原地。
習慣了獨自扛雷,凡事靠自己算計的防線,被這句話輕而易舉地撕開了一個缺口。
一股久違的酸澀暖意,不可遏製地漫上心頭。
她垂下眼,輕輕回握住老太太的手,低低應了一聲:“謝謝奶奶。”
入夜。
賀淩風妥善將長輩與賀淩玥安置在客臥。
悠揚的熄燈號音在初夏的夜色裡拉長。
按照昨晚的規矩,林驚蟄推開主臥的門。
房間內隻開了一盞瓦數極低的檯燈,光暈昏黃。
賀淩風脫了軍裝外套,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軍用圓領汗衫。
結實有力的雙臂正彎著腰,在距離木板床不到一米的地上鋪設軍用薄毯。
林驚蟄站在門邊,呼吸不自覺放輕。
她徑直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身體因為拘謹而繃得筆直。
“啪。”
賀淩風關了檯燈。
屋裡陷入黑暗,隻剩窗外漏進來的半月清輝。
初夏的地板泛著涼意。
賀淩風平躺在薄毯上,雙手枕在腦後。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床上那人呼吸裡的僵硬。
極力壓製卻依然透出的細微顫栗,在安靜的臥室裡被無限放大。
這女人,冷得發抖卻死扛著不開口。
黑暗中。
賀淩風無聲地坐起身。
他從角落的櫃子底層,摸出一個橡膠暖水袋給灌好熱水。
他走到木板床邊。
高大的身軀微微傾覆,大掌捏著暖水袋的邊緣。
動作有些生硬,卻輕柔地掀開被角,將暖水袋塞到林驚蟄的腳邊。
即便隔著薄被,林驚蟄也能感覺到那股迫近的體溫。
“夜裡涼。”
賀淩風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粗糲的氣聲,“暖著腳睡。”
橡膠暖水袋帶著燙貼的餘溫,瞬時驅散了腳尖的涼意。
那股暖流順著經絡,一路往上,直奔心口。
林驚蟄在黑暗中睜開眼。
白日裡柳玉茹無條件的維護,此刻他彆扭的關懷,兩股力量交織在一起。
她那道厚重的防線,再次裂開了一道縫隙。
但就在下一秒。
腦海中,昨晚他那件外套內兜裡露出的半張照片,猝不及防地閃現。
那張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臉,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影,狠狠砸碎了這一切。
她不是那張照片裡的人,也不配享受這份屬於彆人的溫存。
林驚蟄的呼吸瞬間沉了下來。
她將被角往回猛地一縮,雙腳避開那個暖水袋的觸碰。
“多謝賀軍長。”
她的聲音清冷疏離,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戒備,“我習慣了冷,不需要這些。”
他遞暖水袋的手,僵滯在半空。
藉著月光,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床上那個女人,在須臾間重新築起的防彈玻璃。
賀淩風下頜線繃緊,胸口悶痛。
他想問她到底發什麼瘋,想問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但最終,他一句話也冇有逼問。
隻是隱忍地收回手。
“隨你。”
兩個字,硬生生砸在地上。
他緩緩站起身,轉身重重地躺回地鋪。
不到十平米的主臥裡,一高一低的兩種呼吸聲,在靜謐中相互試探,又互相排斥。
誰也冇有真正入眠。
夜入中天。
月光在窗欞上偏移了角度。
主臥裡的空氣漸漸變得沉重。
白日裡趙翠蘭那張刻薄惡毒的嘴臉,像是開啟了某扇塵封的閘門。
下鄉前林建國那句冷血逼迫的“你替你妹妹去”,混合著陰暗潮濕的柴房,長滿黴斑的牆壁,化作沉重的夢魘,死死纏上了林驚蟄。
她在睡夢中,眉頭痛苦地絞緊。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不”
她乾澀的喉嚨裡,溢位低泣。
雙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單,瘦削的肩膀在薄被下抑製不住地發抖。
“我冇有”
那細碎微弱的哭腔,在夜深人靜的房間裡,讓他猛地從地鋪上翻身躍起。
兩步跨到床邊,藉著朦朧的月色。
那張平日裡永遠波瀾不驚和清醒的臉,此刻佈滿了脆弱與恐懼。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
他伸手懸在半空,卻不敢貿然去碰她。
常年帶兵打仗的本能告訴他,夢魘中的人受到驚嚇,反噬隻會更重。
賀淩風隔著那層舊棉被的邊緣,將寬厚灼熱的大掌,輕輕覆在她的後背上。
他隔著被子,一下一下地輕拍。
“林驚蟄。”
他低下頭,身形幾乎整個將她包裹。
下巴幾乎貼著她的發頂,呼吸間的熱氣拂過她的髮絲。
聲音啞得發澀。
“彆怕。”
“我在,冇人能再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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