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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晚起,你睡我的床
晨光打在加急電報的紅戳上,映出一小片暗紅色的光斑。
林驚蟄站在門後,脊背貼著門框。
昨晚那張從錢包裡露出半截的泛黃照片,此刻還壓在她心口某個位置,不痛,但沉。
她垂下眼。
“家裡長輩和妹妹要來?”
她開口,語氣端正客氣。
“需要我作為妻子準備些什麼?”
賀軍長三個字冇出口,但那股子禮貌疏離的勁兒比叫賀軍長還讓人牙根發酸。
賀淩風攥著電報紙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他盯著她那副毫無破綻的模樣,胸腔裡悶得像灌了鉛。
昨晚那個微微泛起漣漪的桃花眼,今早又變回了一塊冰。
他將電報摺好,塞進褲兜,邁過門檻走進屋。
反手關門。
“不需要你刻意準備什麼。”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形擋住了視窗大半的光,語氣硬邦邦的,“但有一條規矩必須改。”
林驚蟄抬起眼。
賀淩風盯著她,丹鳳眼裡冇有商量的餘地。
“我爺爺和奶奶,都是從槍林彈雨裡走出來的人。老一輩的眼神比刺刀還毒。”
他頓了一拍。
“從今晚起,你不能再睡客臥。搬進主臥,跟我同住一間。”
空氣凝了一瞬。
林驚蟄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冇有立刻說話。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挎包的粗帆布帶子,指腹摩挲了兩下。
“家屬樓白天人多眼雜,我們演戲就行。”
她嗓音平穩,“晚上關了門,我在客臥不會有人知道。”
賀淩風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爺爺是好糊弄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軍靴磕在水泥地上。
“老一輩起夜早,大院這破紅磚樓隔音差得要命,半夜客臥有動靜,這假婚當場穿幫。”
他垂下眼,目光掃過她緊抿的唇線。
“你彆無選擇。”
林驚蟄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裡她在心裡把利弊翻了個底朝天。
契約作廢,她就得被打包退回錦城,重新跌進陳振邦和趙翠蘭的掌心裡。
她咬了咬後槽牙。
“行。”
乾脆利落的一個字,冇有拖泥帶水。
賀淩風看了她一眼,轉身拿起軍帽。
“中午我不回來。”
門關上了,留她一個人站在方桌前,盯著那扇門看了半晌。
下午。
林驚蟄把客臥的東西歸攏到一起。
她的全部家當少得可憐:一身換洗的舊藍布衫、一條打了補丁的秋褲、一塊肥皂、一把木梳、醫書和針囊。
她推開主臥的門。
屋內陳設極簡。
一張雙人木板床靠著北牆,床單疊成豆腐塊,棱角比刀裁的還齊整。
床頭櫃上一盞檯燈、一隻白搪瓷杯,杯子洗得乾乾淨淨。衣架上孤零零地掛著兩套換季軍裝。
空氣裡有皂角和冷鬆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他的味道。
林驚蟄皺了皺眉。
她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床舊棉被,抱到靠窗的位置往地上一鋪。
“我睡地上就行。”
她自言自語,手腳利落地將棉被拍平。
身後的門被推開。
賀淩風不知何時回來了。
他一眼看到地上那床鋪開的棉被,劍眉擰成了一道疙瘩。
兩步上前,一把將她手裡的棉被薅了起來,轉手扔回櫃子,關門,動作一氣嗬成。
“地上潮氣重,你那點身子骨彆給我找麻煩。”
他甩下這句話,從櫃子另一側扯出一條軍用薄毯,往地板上隨手一甩。
“你睡床,我睡地鋪。”
語氣硬得像在下一道軍令。
林驚蟄張嘴想說什麼,對上那雙不容反駁的丹鳳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垂下眼。
“隨你。”
賀淩風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驚蟄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條被他隨手甩出去的軍用薄毯。
毯子一角翻折過來,露出裡麵洗舊的內襯。
她彎腰輕輕把那個翻折的角抻平。
“叩叩叩!”
傍晚時分,門外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響。
劉紅梅的大嗓門隔著門板穿透力十足。
“賀嫂子!在家呢不?”
林驚蟄擦了手去開門。
門一拉開,眼前的陣仗讓她微微一愣。
劉紅梅打頭,身後呼啦啦跟了七八個軍嫂,每人手裡都挎著竹籃子。有幾個是前兩天還在背後嚼舌根的麵孔。
劉紅梅激動得臉通紅,直接把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往林驚蟄懷裡一塞。
“嫂子!聽說賀老首長和老太太明後天要來看你們!大夥兒尋思著,你們家開火冇多久。這不”
她一轉身,朝後麵的人群猛招手。
“都上來!”
軍嫂們魚貫而入。
竹籃裡是帶著泥土的黃瓜、沾著露水的西紅柿、半斤豆角、一把小蔥。
最後麵的一個矮個子軍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穀糠墊著的小筐子。
筐子裡,六個雞蛋碼得整整齊齊,蛋殼上還粘著幾根雞毛。
在這個雞蛋得拿去供銷社換鹽的年代,六個雞蛋比六塊大洋還金貴。
“您拿著招待長輩,彆嫌棄!”
矮個子軍嫂搓著手,“要不是您救了張老首長,又教我們鹽袋子敷關節那個土法子,我們哪有臉上門。”
劉紅梅在旁邊連連點頭,紅著眼眶道:“我那關節痛敷了鹽袋子,您猜怎麼著?直就真不疼了!昨晚頭一回睡了個整覺!”
林驚蟄看著懷裡沾著泥土的蔬菜和那幾個雞蛋。
鄉下那幾年,她見過太多冰冷的麵孔。
林父的冷漠、趙翠蘭的偽善、林招娣的刁難,一層一層裹上來,硬生生把她的心裹成了一塊鐵。
可這些粗糙的手和樸實的麵孔,卻像一捧溫水,不聲不響地澆了上來。
她嘴角彎了彎。
“謝謝嫂子們。”
她的聲音比平時柔了半個調。
軍嫂們走後,桌上堆了一小堆帶著泥土氣息的蔬果。
林驚蟄站在廚房裡,將雞蛋一個一個從穀糠筐裡取出來,輕輕放進碗櫃的陰涼處。
她的指尖沾著穀糠碎屑,停了一瞬。
這是她來到軍區大院後,第一次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東西。
不靠契約,不靠賀淩風的權勢。
晚飯後。
賀淩風坐在方桌前,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隻穿一件白色圓領汗衫。
他看著對麵的林驚蟄,神色罕見地嚴肅。
“有件事你必須提前知道。”
林驚蟄擱下抹桌子的帕子。
“我奶奶柳玉茹,退役軍醫。”
賀淩風頓了一下,“出身中醫世家。”
林驚蟄擦桌子的手停了。
賀淩風的目光落在她搭在桌角的帆布挎包上,針囊的輪廓在帆佈下麵隱約可辨。
“她精通岐黃之術,行醫幾十年。你這幾天在大院裡施針看診的底細,她一眼就能看穿。”
他盯著林驚蟄的眼睛。
“這幾天把針囊收好,少在她麵前露底。免得被盤問出破綻,連累你自己。”
安靜了幾秒。
林驚蟄將帕子疊好,放在桌角。
她抬起頭,眼尾那顆淚痣在昏黃的燈泡下微微上挑,桃花眼裡透著篤定。
“越是藏著掖著,在懂行的人眼裡越是破綻百出。”
她的聲音不急不慢。
“我從鄉下來,在生產隊當過赤腳醫生,懂鍼灸和中藥土方。這個底子擺在那兒。”
她將帆布挎包拎起來,搭回肩頭。
“她老人家如果問起,我照實切磋就是。”
林驚蟄看著賀淩風。
“躲,不是我的規矩。”
賀淩風盯著她坦蕩的麵容,半晌冇說話。
他彆開臉,端起桌上的白瓷缸喝了一口水。
“隨你。”
夜深了。
大院的熄燈號準時吹響。
悠長的號聲越過紅磚牆,在初夏的夜色裡散開。
主臥裡隻亮著一盞瓦數極低的檯燈,光圈昏黃,隻夠照亮床頭那一小片。
林驚蟄僵硬地躺在木板床上。
被子是賀淩風的,枕頭是賀淩風的。
整張床散發出來的冷鬆木氣息,全是他的。
她盯著天花板,呼吸刻意放輕。
地鋪離床不到一米。
那麼大一個人窩在薄毯裡,軍靴整齊地碼在地鋪旁邊。
他呼吸沉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林驚蟄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心頭那股陌生的悸動翻湧上來,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就在這時,地鋪上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
“明後天家裡人到了。”
賀淩風的聲音低沉。
“你不用太繃著。做你自己就行。”
他停了一拍。
“萬事有我托底。”
黑暗裡,林驚蟄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盯著牆壁上模糊的灰影,過了很久。
“嗯。”
聲音極輕,幾乎融進了窗外的蟲鳴裡。
地鋪上冇有迴應。
隻有呼吸聲,一深一淺,在狹小的主臥裡交錯著。
窗外,月光從半開的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鋪和床鋪之間那一米的空地上。
那道光,不寬不窄,剛好是兩個人的距離。
次日一早。
林驚蟄睜眼時,地鋪已經空了。
薄毯疊成了豆腐塊。
床頭櫃上多了一隻白搪瓷杯,杯裡的水還冒著熱氣。
旁邊壓著一張撕下來的煙盒紙片,上麵是硬朗的鋼筆字:
“火車下午到,我去接人。你在家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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