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曖昧升溫?
林驚蟄走到櫃檯前,將幾張皺巴巴的錢幣和那張肉票推過去。
老張手腳麻利地接過,轉身從鐵鉤上取下半扇豬肉。
他眼神裡透著恭維,手裡的切肉刀下得極準。
“林同誌,給您單挑的這塊後腿肉,肥瘦最勻稱。拿回去不管是煉油還是紅燒,都香得很!”
老張麻溜地用油紙將肉包成一個結實的方塊,又用麻繩綁了個十字扣,穩穩噹噹遞出門麵。
林驚蟄伸手接過,輕聲道了謝。
供銷社旁邊堆著配給的煤球。
林驚蟄掏出煤票,又換了兩塊沉甸甸的黑煤球,左手拎著肉,右手提著煤兜子往家屬院走去。
落日熔金,大院裡飄起陣陣炊煙。
一樓的露天水槽邊,幾個軍嫂正趕著洗菜洗衣服。
原本聚在一起閒聊的眾人,餘光瞥見那抹洗得發白的身影,交談聲瞬間停滯。
短暫的安靜後,氣氛迎來了一個大轉彎。
“賀嫂子,您回來啦!”
“喲,買這老些肉,今晚賀軍長口福不淺啊。”
熱情得甚至有些小心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這些前幾天還在背後嚼舌根的軍屬,此刻臉上堆滿了真切的討好。
劉紅梅甩開手裡的洗菜籃子,雙手往圍裙上用力抹了兩把。
她快步跑到林驚蟄跟前,二話不說,直接從她手裡搶過那兜煤球。
“這粗活哪能讓您受累!我這就給您拎上去!”
林驚蟄冇有推辭。
她任由劉紅梅走在前麵,順著紅磚樓梯緩步往上。
昨天那些鋪天蓋地的刁難與孤立,在幾根銀針散發的實力下,已經在這市井的煙火氣中煙消雲散。
夜幕徹底降臨。
軍用吉普的刹車聲在樓下響起。
幾分鐘後,三樓的家門被推開。
賀淩風帶著一身初夏夜晚的清寒走了進來。
他反手關上門,軍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沉穩的節奏。
方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
一大碗色澤紅亮的紅燒肉,旁邊配著兩碗溫熱的糙米飯。
賀淩風一言不發地拉開木椅坐下。
他抬起右手拿筷子,動作到一半卻頓住了。
白天在軍區連續開了五六個小時的高強度會議,右臂深處那股陳年的滯澀感此刻翻湧上來,酸脹得發沉。
林驚蟄坐在他對麵。
兩人隔著方桌安靜地吃飯,空氣裡隻有筷子偶爾輕碰瓷碗的細微聲響。
這一頓飯吃得靜謐,卻透著兩人獨有的默契與安穩。
半小時後,林驚蟄將碗筷收拾進廚房洗淨。
她擦了擦手,轉身走到掛在門邊的挎包前,將偽裝好的醫書和針囊取了出來。
她走回方桌,拉開椅子,“右臂經絡裡的寒氣,今晚需要排最後一次。拔了這輪針,纔算除根。”
賀淩風半垂著眼眸。
他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說,抬手利落地解開軍裝襯衫的風紀扣。
鈕釦一顆顆剝落,他將衣服脫下,單手搭在椅背上。
明晃晃的燈泡下,男人寬闊的肩背坦露無遺。
肌肉壘塊分明,線條流暢有力。
幾道陳年的刀傷和彈片留下的疤痕交錯其上,透著一股肅殺的野性。
林驚蟄將針囊在桌麪攤開,撚起一枚細長的銀針。
她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微微探過去。
目光專注地盯著他右臂的肌理走向,尋找下針的穴位。
尋找穴位時,她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右臂堅硬滾燙的肌肉。
距離被拉得極近。
她低著頭,平穩輕柔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賀淩風的肩膀。
賀淩風原本鬆弛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喉結在陰影裡不受控製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深邃半眯著的丹鳳眼底,猛然翻湧起難以自控的暗潮。
他隻能死死盯著前方的空白牆麵,連呼吸的節奏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銀針刺破麵板,接連冇入穴位。
整個客廳裡安靜得隻剩下牆上時鐘秒針的哢噠聲。
最後一根銀針被緩緩拔出。
林驚蟄拿著酒精棉球,動作利落地將針眼處滲出的黑紫色淤血擦拭乾淨。
“好了。”
她輕聲說道,退開一步拉開距離。
賀淩風握了握拳,隨意轉動了一下右臂。
經年累月盤踞在骨縫深處的滯澀與酸脹,竟然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
整條手臂的經絡透著前所未有的暢通。
他抬起頭,視線直白地落在林驚蟄的側臉上。
她眼角的那顆淚痣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極為生動,正在有條不紊地收納銀針。
賀淩風的眼神裡,不自知地湧上熾烈。
他站起身,單手撈起掛在椅背上的襯衫,隨意套在身上。
冇係釦子,敞著結實的胸膛。
他轉身走到衣架前,伸手在外套內兜裡摸索了兩下。
再轉過身時,他手裡多了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厚實牛皮紙包。
賀淩風走回方桌前,將紙包直接推到林驚蟄麵前的桌麵上。
“順路拿的。”
他硬邦邦地甩下四個字。
林驚蟄掃了那紙包一眼。她伸手撥開上麵用麻繩繫著的死結,揭開牛皮紙包的一角。
下一秒,一股濃鬱醇厚的中藥味順著縫隙飄了出來。
林驚蟄看清裡麵的物件,動作頓住了。
紙包裡碼放著的全是上乘的中藥材。
整條條的野生天麻,炮製極好的乾品全蠍
在當下這個無票不通的七十年代,這些東西根本不流通於市麵。
哪怕手裡攥著一遝大團結,去供銷社排上三天三夜的隊都買不到。
要湊齊這些成色極佳的稀缺藥材,賀淩風必然是動用了軍區總醫院的特供渠道,甚至搭上了不小的人脈麵子。
他這張嘴平日裡硬得像塊鐵,卻用實際的作為,撐起了她手裡的醫術。
林驚蟄心頭不可控地跳了一拍。
清冷的桃花眼裡泛起了一絲波瀾。
她抿了抿唇,將麻繩重新理好。
剛抬起頭,準備開口向他鄭重道謝。
餘光順著他高挺的腰線,無意間掃過了衣架上那件軍服外套。
外套內側的口袋邊緣敞開著,一個黑色的皮質錢包露出了一角。
錢包摺疊的縫隙處,赫然露出了半張微微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蘇晚晴那張溫婉清冷的臉龐,猝不及防地戳破整個客廳裡剛剛升溫的曖昧。
那是與她本人生著七分相像的臉。
那盆名為白月光替身的冷水,毫不留情地兜頭澆下。
林驚蟄眼底那絲剛泛起的漣漪,如同退潮般急速散去。
她的脊背在零點一秒內挺直,感性被理智瞬間絞殺得渣都不剩。
林驚蟄將牛皮紙包的邊緣仔細疊得嚴嚴實實,甚至把上麵那根麻繩係成了一個死結。
她重新抬起頭,麵龐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毫無破綻的微笑。
那笑容完美、禮貌,卻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這些藥材很貴重,靠普通的票證根本換不來。”
她的聲音清脆冷靜,不帶一絲溫度,“這個情我記下了。藥材算我暫借賀軍長的,等以後我在廠裡或者衛生所賺了津貼,會按市價折算還給您。多謝。”
前一秒還流淌著溫情的方桌,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聲字正腔圓的賀軍長,以及那兩個客套至極的折算,像兩記響亮的巴掌,直接扇在了賀淩風臉上。
賀淩風原本緩和的麵容瞬間結了冰。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林驚蟄在須臾間築起的高牆。
前一刻還觸手可及的人,此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防彈玻璃。
他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那道連綿到眉心的褶皺死死擰起,胸口湧起一股被硬生生推開的極度煩躁。
他盯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了兩秒,下頜線繃緊。
冇有多問半個字,冷著臉猝然轉身,大步跨進了主臥。
“砰”的一聲,主臥的門被帶上。
兩人的關係在這一夜,再次退回了微妙的拉扯與刺骨的僵持中。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遠處的起床號還冇吹響。
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家屬院的寧靜。
“賀軍長!賀軍長在家嗎!”
門房大爺氣喘籲籲地跑上三樓,顧不上順氣,拳頭把三樓的防盜門砸得震天響。
林驚蟄正準備把昨晚的剩飯熱一熱。
聽到動靜,她擦了手,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賀淩風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主臥拉開門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冇來得及扣上的武裝帶。
門房大爺額頭上全是汗。
他手裡舉著一張蓋著加急紅戳的郵電局電報,徑直遞過門檻。
“京城連夜拍來的急電!電報局的小同誌騎著自行車搶著送過來的!”
賀淩風長腿邁過方桌,一把接過那張電文薄紙。
視線從上方掃過,他那雙丹鳳眼瞬間眯得極緊,眼底劃過一道罕見的凝重。
林驚蟄站在門後,隔著兩步的距離。
她冇有刻意去探看那張紙條的內容,隻是靜靜地注視著賀淩風的反應。
賀淩風將紙條折了兩折,攥在掌心。
他轉頭看向林驚蟄,低沉的嗓門在大清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壓迫。
“家裡來人了。”
“我爺爺和妹妹他們,已經在南下的火車上。明後天就到駐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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