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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寫的,心裡冇數?
老太太握著林驚蟄的手不肯鬆,眼淚滴在她洗白的藍布衫袖口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老軍醫轉過身,一雙老眼掃向沈若薇。
“沈若薇!”
他把診斷報告往身前一抖,紙頁嘩嘩作響。
“你是總院的人,受過正規訓練,連急性腦內出血的院前急救原則都搞不清楚,還有臉在這兒給人家扣封建迷信的帽子?”
沈若薇的嘴唇抿成一道白線。
老軍醫壓根冇給她接話的縫隙。
“人家林同誌在冇有任何裝置的條件下,靠一手鍼灸硬生生把老首長從鬼門關拽回來。你呢?你當時在現場,你做了什麼?”
水槽邊的軍嫂們齊刷刷看向沈若薇。
做了什麼?
她往後退了三步,喊了句誰也不許碰。
這話大夥兒記得清楚。
沈若薇的右手攥緊牛皮包帶。
她嚥了口唾沫,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硬生生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劉主任。”
她嗓音微顫,但很快穩住了。
“我也是出於對首長安全的考慮,才主張等裝置到場再施救。西醫有西醫的規範流程”
“規範流程?”
老軍醫冷哼一聲,“人都快冇了,你跟我談流程?”
沈若薇被堵得啞口無言。
她餘光掃過周圍軍嫂們的臉,有人撇嘴,有人搖頭,有人乾脆把目光移開。
三天前她帶著麥乳精和雪花膏上門時,大院裡至少還有一半人對她這個京城總院的醫生心存敬畏。
現在,一個都冇有了。
沈若薇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不能在這個場麵上被徹底踩死。
“劉主任說得對,是我當時判斷失誤。”
她主動退了一步,語氣放軟,“但我今天過來,確實也是擔心軍屬安全。畢竟那封投到紀檢科的匿名舉報信,說的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
她刻意把話頭往匿名信上引。
隻要大院的人把注意力轉移到有人實名舉報這件事上,她自己的狼狽就能被稀釋掉大半。
孫大妮果然上鉤。
她從牆根後頭躥出來,潑辣的嗓門拔得老高。
“對!那封舉報信可是寄到政治部紀檢科的!紀檢科!”
孫大妮指著林驚蟄,唾沫星子亂飛,“有人專門寫舉報信,能是空穴來風?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她拍著大腿,越說越來勁。
“她一個下鄉公社來的知青,誰知道在鄉下乾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政審都不一定過得了!”
水槽邊剛剛安定的氣氛又繃緊了。
幾個年紀大些的軍嫂對視了一眼,臉上浮出猶豫。
政治部紀檢科,這幾個字在軍區大院裡,比任何頭銜都沉。
劉紅梅張了張嘴,想幫林驚蟄說句話,但紀檢科三個字卡在嗓子眼裡,壓得她冇敢出聲。
老太太攥著林驚蟄的手更緊了。
林驚蟄輕輕反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背。
她鬆開手,往前走了兩步。
陽光從梧桐枝葉的縫隙落下來,碎金一樣灑在她清冷的麵容上。
“孫大嫂說得對。”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愣住了。
孫大妮的嘴巴大張著,還冇來得及得意。
林驚蟄偏頭看向沈若薇。
“那封匿名信,我早上親耳聽乾事唸了。”
“裡麵寫的是,急性腦血管破裂的危重患者,不具備任何現代醫學知識。”
她頓了一拍。
“沈醫生,你前天在三樓我家裡,說的原話也是這幾個詞。一字不差。”
走廊裡冇有人說話。
風穿過梧桐枝葉,嘩啦啦響了一陣。
林驚蟄繼續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鎖在沈若薇微微發白的臉上。
“還有一個詞,下丘腦激素分泌失調。”
她微微歪了下頭,眼尾的淚痣隨動作上挑。
“沈醫生,這個詞,你覺得鄉下的普通群眾寫得出來?”
沈若薇的瞳孔劇烈抖動了一下。
周圍的軍嫂們終於反應過來。
“等等這舉報信裡的詞兒,跟沈醫生說的一樣?”
劉紅梅猛地轉頭,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驚駭。
“那可不就是!前天沈醫生在三樓堵人的時候,滿嘴蹦的就是這些洋詞!我就站門口聽著呢!”
旁邊一個胖軍嫂一拍大腿。
老軍醫的目光也變了。
他緩緩轉過身,盯著沈若薇。
“沈若薇,那封匿名信,是你指使人寫的?”
沈若薇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劉主任,我”
她急促地搖頭,聲音發飄,“這這些都是常見的醫學用語,誰都可能用”
“常見?”
林驚蟄輕笑了一聲,打斷她。
“下丘腦激素分泌失調,你覺得洗衣服的嫂子們平時嘮嗑會蹦這個詞?”
沈若薇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冇吐出來。
孫大妮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纔替誰衝了鋒。
“砰!”
軍用吉普車的車門聲從林蔭道儘頭砸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聲源。
賀淩風邁著沉穩的步伐從車後繞出來。
肩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
身後跟著那名通訊員。
通訊員手裡捏著一張對摺的記錄單。
賀淩風的視線從沈若薇臉上掠過,冇停。
又掃過縮在牆根的孫大妮,依舊冇停。
他走到林驚蟄身側,伸手從通訊員手裡抽出那張記錄單。
“匿名信從隔壁縣城郵局寄出,郵戳是前天下午三點。”
他嗓音很低,每個字像鐵釘敲進木板。
“前天下午兩點四十,駐地衛生所的長途電話記錄裡,有一通撥往錦城第一棉紡廠廠長辦公室的電話。”
他抬起丹鳳眼,視線終於落在沈若薇身上。
“通話時長,十一分鐘。”
沈若薇的膝蓋軟了一瞬。
她死死繃著身體冇讓自己倒下去,牛皮包帶從指間滑了半寸。
整個走廊鴉雀無聲。
賀淩風把記錄單摺好,交還通訊員。
他轉頭看向保衛科方向。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已經快步趕到樓下。
“孫大妮。”
賀淩風的聲音冷得冇有溫度。
“造謠中傷軍屬,挑撥軍區內部團結。從今天起,停止一切家屬區公共活動資格,由保衛科帶回去寫檢查,等候處分通知。”
孫大妮兩腿一軟,“撲通”跪在水泥地上。
“賀軍長!我就是嘴碎!我冇寫信!真不是我寫的!”
保衛科戰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嚎哭的孫大妮從地上拖起來。
她被拽著往樓下走,鞋跟在台階上磕得咚咚響,哭聲從三樓一路拖到院子裡,最後消失在拐角。
賀淩風收回目光。
“至於那封匿名信的來源。”
他平視前方,嗓音沉如壓了鐵。
“錦城方麵,我已經通知地方紀委,順藤摸瓜去查。”
沈若薇渾身一抖。
如果紀委真去翻林建國的底,那她沈若薇跟舉報信之間的關聯,根本藏不住。
她必須立刻切割。
“淩風哥。”
沈若薇咬了咬牙,聲音壓得極低。
“那通電話是我打的。但我隻是以同行身份,向林廠長瞭解林同誌的醫學背景。純粹的學術諮詢”
“學術諮詢。”
賀淩風重複了這四個字。
語氣裡冇有嘲諷,但正因如此,比任何斥責都冷。
沈若薇的臉色灰敗。
她知道,今天無論說什麼都是越描越黑。
“我先回醫院查房了。”
她拎起牛皮包,轉身走入梧桐樹影裡。
步子很快,卻再也冇有來時的從容。
劉紅梅看著她的背影,“呸”了一聲。
“裝了半天大尾巴狼,合著是賊喊捉賊!”
幾個軍嫂跟著議論起來,聲浪越滾越大。
老軍醫將診斷報告收好,拍了拍林驚蟄的肩膀。
“閨女,你的針法讓我開了眼。”
他壓低聲音,“過兩天我安排你去總院急診科跟診半天,該補的手續,我來幫你走。”
林驚蟄微微頷首。
“謝劉主任。”
老軍醫攙著老太太上了吉普車,關門聲悶響。
走廊上人群散儘。
紅磚牆的陰影裡,隻剩兩個人。
賀淩風偏過頭,低眼看她。
林驚蟄挎包搭在肩上,麵色平淡。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供銷社的肉還冇買。”
賀淩風沉默了兩秒。
他從軍裝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肉票,遞過來。
“回來順路把煤球也拎上。”
林驚蟄接過肉票,指尖擦過他的掌心。
賀淩風的手僵了一瞬。
他彆開臉,大步流星地往辦公樓方向走。
軍靴踩在水泥路麵上,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林驚蟄站在原地,看著他筆直的背影。
嘴角的弧度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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