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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冇證不能救人?
通訊員立正敬禮,接過那張紙條。
“明白,軍長。我立刻去地方郵局調當天的投遞記錄!”
賀淩風擺了擺手,通訊員轉身快步跑下樓梯。
初夏的晨霧漸漸散去,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紅磚牆麵上。
家屬樓下。
水槽邊的搓衣板聲全停了。
十幾個軍嫂伸長了脖子,盯著三樓的樓梯口。
領頭乾事和紀檢人員灰頭土臉地走下樓梯,兩手空空,不僅冇帶走任何人,連搜出來的東西都冇收走半件。
林蔭道上,沈若薇帶著一名總院的小護士快步朝這邊走來。
她剛剛從衛生所卡著時間過來。
本指望能親眼看到林驚蟄被保衛科押走的狼狽模樣。
然而,一抬眼卻看到乾事們這副模樣。
沈若薇臉上的笑意滯了一瞬。
她快走兩步迎上前,語氣溫婉又滿含擔憂:“兩位同誌辛苦了,三樓那個違規行醫的案子,查處得怎麼樣?那些害人的偏方和迷信的東西都收繳了吧?”
領頭乾事抬起頭,麵露難色。
當著這麼多軍嫂的麵,他實在有些掛不住臉,但隻能硬邦邦地回話:“查無實據。”
沈若薇愣住了。
“怎麼會查無實據?”
她往前逼了一步,“匿名信裡寫得清清楚楚”
“人家有紅頭檔案政策支撐。”
乾事打斷她的話,“屋裡就幾根銀針和幾本老醫書,冇有半點迷信物品。按國家中西醫結合的方針,這是合規的。沈醫生,我們還有任務,先走一步。”
乾事一點冇想多待,繞開沈若薇就大步離開了。
沈若薇站在原地,修剪平整的指甲幾乎要摳進包帶的牛皮裡。
她費了那麼大勁借林建國的手投了匿名信,結果就這麼不痛不癢地結束了?
周圍洗衣服的軍嫂們開始交頭接耳,原本提著的心漸漸落回了肚子裡。
沈若薇絕不允許這事兒就這麼平息。
她猛地轉過身,麵向水槽邊的軍嫂們。
“同誌們啊,政策是政策,治病救人可是要看真本事的!”
沈若薇抬起手,一副痛心的表情,“冇有經過正規醫學院校培養,連個正經結業證明都冇有。光靠幾本老黃曆,就敢拿著針給大院裡的軍屬紮?”
她搖了搖頭,“人命關天!萬一紮出個好歹,出了人命誰能負責?”
這話一出,剛剛安定下來的人群再次泛起了一陣騷動。
“這”
一個端著臉盆的軍嫂猶豫地看了看周圍,“好像也是這個理兒,萬一紮錯個穴位,咱們老百姓哪懂啊。”
孫大妮一看機會來了,立刻從人群後頭跳了出來。
“我早就說了吧!”
孫大妮用力拍著水槽的水泥邊緣,“連總院的正規醫生都說是無證瞎搞了,還能有假?咱們以後可千萬彆去三樓看病,那是拿命開玩笑!”
幾個原本不明就裡的軍嫂被沈若薇的正規頭銜唬住,臉色發白,開始附和著點頭。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夥兒齊刷刷回過頭。
林驚蟄右肩掛著那隻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步履從容地走下最後兩級台階。
清晨的陽光落在她清冷的瓜子臉上,眼角的淚痣顯得十分惹眼。
她冇看人群裡的孫大妮,目光直直越過人群。
沈若薇見正主下來,立刻端出總院外科醫生的架勢迎了上去。
她直接攔在林蔭道中央,擋住了林驚蟄的去路。
“林同誌,你彆以為能在乾事麵前矇混過關就可以了。”
沈若薇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盯著林驚蟄。
“你冇有係統的解剖學認知,根本不懂什麼是神經傳導,不明白靜脈高壓對血管壁的不可逆損傷。你拿著鄉下偏方在軍區招搖撞騙,完全是違規操作。”
她在軍嫂們麵前刻意炫耀著自己紮實的西醫底子。
人群裡頓時安靜下來。
這滿嘴的洋詞,聽得人一愣一愣的。
林驚蟄在台階下站定距離沈若薇不到兩米。
她眼神清冷,連一星半點的慌亂都冇有。
隻是慢條斯理地將滑到手肘的袖口捲回小臂。
“沈醫生一口一個封建迷信,一口一個違規操作。”
林驚蟄淡淡掃了她一眼,“我真不知道你是書讀得太少,還是見識太淺。”
沈若薇被這句評價刺得火氣直冒:“你敢說我不懂?!”
“中醫傳承幾千年,到了你嘴裡居然成了違規操作。”
“《鍼灸大成》你冇看過,那是你孤陋寡聞。”
她站在那兒饒有興致道:“十宣放血,主治腦卒、熱厥。這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經絡穴位。”
背完這兩段古文,林驚蟄冇等沈若薇開口反駁,直接將目光轉向旁邊麵露疑惑的軍嫂們。
她知道,跟老百姓掉書袋,純粹是白費口水。
“大夥兒家裡都在大院食堂見過高壓鍋吧。”
林驚蟄單手插進藍布衫的衣兜,換上了尋常嘮嗑的語氣。
劉紅梅趕緊點頭:“見過啊,燉老母雞全靠它。”
“腦血管破裂,就像是高壓鍋的氣孔被肉皮糊死堵住了。”
林驚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麵,“鍋裡的氣一路往上衝,越憋越滿,眼看著就要炸開。”
軍嫂們的眼睛全亮了,紛紛跟著點頭。
“我當時在老首長的指尖和頭頂施針放血,做的就是一件事。”
林驚蟄放下手,“拔開高壓鍋頂上的那個氣閥。氣撒出來了,鍋底下的火慢慢撤了,鍋纔不會炸。”
她看著劉紅梅問道:“嫂子,拔高壓鍋氣閥那是生活常識,順應氣血迴圈。這事兒,沾哪門子迷信了?”
劉紅梅猛地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娘!原來是這麼個理兒!這聽著一點不複雜,太明白了!”
旁邊好幾個軍嫂跟著恍然大悟。
“就是說啊,高壓鍋堵了能不拔氣閥嗎?這咋能叫違規操作呢。”
“賀軍長媳婦這話說得接地氣,我是徹底聽明白了。”
輿論風向瞬間回落。
沈若薇臉色發青。
她那副端莊外錶快要維持不住了,咬死不鬆口:“說得再好聽也是紙上談兵!醫學講究的是臨床驗證和審批!冇有總院官方的臨床認可,你這就是非法行醫,草菅人命!”
話音剛落。
“刺啦!”
一輛軍用吉普車一腳急刹,穩穩停在家屬樓外的泥地上。
後車輪捲起一片黃沙。
車門砰地一聲被人從裡頭推開。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列寧裝的老太太在一名軍人的攙扶下,急匆匆地跨出車廂
跟在她身後下車的,正是昨天在供銷社門口接診張老首長的那位總院急救科老軍醫。
老軍醫手裡攥著一份檔案,剛下車就聽見沈若薇最後麵那句聲嘶力竭的“冇有官方認可”。
老頭脾氣火爆,鬍子一抖,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胡鬨!誰說冇有官方認可!”
這一聲吼,把沈若薇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軍嫂們自發地讓開一條寬敞的道兒。
老軍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將手裡那份蓋著總院紅戳的診斷報告抖得嘩嘩直響。
“沈若薇,你是怎麼當上總院外科醫生的?!”
老軍醫直接開卷,“張老首長昨天那情況是危在旦夕!那是急性腦內大出血!林同誌的十宣放血,用的就是中醫藥理!”
他指著報告上的紅戳,“她那一針拔閥,直接為咱們總院搶救爭取了最寶貴的黃金十分鐘!”
老軍醫每說一個字,沈若薇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後,她整個人像被抽了魂,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連半個音都發不出來。
孫大妮早就被這個陣仗嚇得貼著牆根不敢吱聲。
老太太甩開警衛員的攙扶,快步走到林驚蟄麵前。
那雙長滿老年斑的手,緊緊握住林驚蟄的雙手,眼底全是熱淚。
“閨女,你受委屈了。”
老太太聲音發顫,“老張昨天在搶救室裡挺過來了。今天早上醒了,親自囑咐我,必須來當麵給你道個謝。”
老太太手上的勁兒更大了幾分。“要不是你當機立斷,我們家老張昨天就直接交代在供銷社門口了。你是咱們老張家的救命恩人呐!”
周圍的軍嫂們看向林驚蟄的目光,已經徹底褪去了之前的試探和懷疑。
隻剩下真真正正的敬畏和信服。
林驚蟄反手托住老太太的手臂,動作穩健柔和。
“醫者本分,您言重了。”
林驚蟄淺淺勾了勾唇角,“老首長為國流過血,這幾針是我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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