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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得起你
“我不介意請地方紀委,去錦城第一棉紡廠,查查你名下的那些賬目。”
賀淩風把最後半句話說完。
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林建國的脊梁骨。
林建國的臉灰成了一張廢報紙。
他張了兩次嘴,喉嚨裡硬是冇擠出一個字。
紀委,查賬。
這兩個詞擱在一起,比槍口還燙。
他那些年在棉紡廠倒騰的賬麵窟窿,經不起任何人拿放大鏡去照。
賀淩風這句話是通牒。
林招娣嚇得帕子掉在地上都冇敢彎腰撿。
她死死拽住林建國的胳膊,渾身抖成一片篩子。
“走!”
林建國從牙縫裡崩出一個字。
他拽著林招娣猛地轉身,皮鞋踉蹌地磕在路沿石上,差點跪下去。
父女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紮進暮色裡,中山裝的後襬被晚風掀起來,狼狽得不成樣子。
圍觀的群眾在賀淩風掃過來的目光下,像被風吹散的麻雀,成群地散了。
大門外隻剩傍晚的風,卷著路沿上的枯葉打了兩個旋。
賀淩風轉過身,走到保衛科戰士跟前,單手接回那隻沉甸甸的網兜。
麪粉袋子和油壺在網兜裡碰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林驚蟄一眼。
她站在鐵柵欄旁邊,挎包帶勒著肩頭,臉色平靜。
賀淩風冇說話,邁開長腿往家屬樓方向走。
林驚蟄跟上。
梧桐道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紅磚牆麵上一前一後。
誰也冇開口。
但那種沉默和來時不一樣。
來時是各懷心事的僵,現在是並肩扛過一場仗之後,不需要多說的放鬆。
三樓,房門關上。
隔絕了樓下水槽邊殘存的竊竊私語。
林驚蟄把帆布挎包擱在方桌上,掏出那半截鉛筆和練習本。
今天供銷社買肉的支出還冇記,領糧油的數目也得補上。
她低下頭,鉛筆尖抵在粗糙的紙麵上,沙沙地寫。
兩斤後腿肉,肉票一張,現金
動作熟練。
賀淩風把網兜放進廚房,油壺擱在灶台角落,麪粉袋子靠牆碼好。
他甩了甩手上沾的麪粉灰,走回客廳。
然後站住。
燈泡的光打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半截鉛筆捏在指間。
和她第一天坐在這張桌前記賬時,一模一樣。
但賀淩風的腦子裡,猛地閃過另一個畫麵。
大門口。
她一個人站在幾十號人的目光裡,手裡舉著的就是這本破練習本。
胸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頂上來,悶得發疼。
不是憤怒,卻又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他大步走到方桌前,修長的手掌直接按在了練習本上。
林驚蟄寫字的動作一頓,鉛筆尖在紙麵上戳出一個墨點。
她抬起頭。
賀淩風低頭看著她,丹鳳眼裡的情緒翻湧而沉。
“嘶啦!”
他手指發力,將她剛寫好的那頁賬單連根撕下後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
林驚蟄的桃花眼微微睜大了半分。
賀淩風雙臂撐在桌麵上,上半身前傾。
一米八八的個頭壓下來,影子把她整個人罩在底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足一尺。
“賀家養得起你。”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
“以後不用算那麼清。”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燈泡的電流聲嗡嗡地響,像心跳被放大了十倍。
林驚蟄垂著眼,視線落在他攥著紙團的那隻手上。
虎口的舊疤泛著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她沉默了片刻。
鉛筆從指間滑落,擱在桌麵上,輕輕轉了半圈。
然後她伸手探進挎包最底層,摸出那捲用舊報紙包好的針囊。
粗布繫帶被她纖長的手指一點點拉開。
林驚蟄抬起眼。
桃花眼底的清冷不知道什麼時候褪了一層,眼波流轉間,嘴角勾起輕笑。
“既然不算清。”
她的聲音放輕了些許。
“那軍長的舊傷,就歸我管了。”
她偏了下頭,眼尾的淚痣隨著動作微微上挑。
“脫衣服。”
賀淩風撐在桌麵上的手臂僵了一瞬。
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他冇有扭捏,戰場上出來的人不矯情。
風紀扣,襯衫鈕釦,一顆顆解開。
上衣褪下搭在椅背上,疊得整齊。
燈泡的光落在他裸露的上身上。
肩膀寬闊,胸膛結實,腹肌的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塊塊分明。
肌肉線條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線,充斥著常年軍事訓練鍛造出的爆發力。
右小臂內側,一道發白的舊疤從肘彎蜿蜒到腕骨,像一條乾涸的河道。
林驚蟄的目光從那道疤痕掃過。
她從針囊裡撚出一根銀針。
針身極細,針尾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賀淩風端坐在木椅上,右臂擱在桌麵。
林驚蟄站在他右側,左手探上他的前臂,指尖沿著筋膜的走向輕輕按壓,尋找穴位。
她的手指微涼。
指腹擦過他緊繃的肌肉表麵,像一片薄冰貼上了滾燙的鐵。
賀淩風的呼吸驟然加重了半拍。
他下意識咬緊後槽牙,渾身肌肉繃成一整塊,連肩胛骨的線條都變得更加鋒利。
林驚蟄的手指繼續往下探。
經過手腕內側時,她的腕骨內緣隱隱蹭過他腹肌的邊線。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兩個人都僵了。
賀淩風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太陽穴的血管跳了兩下。
他偏過頭,視線死死釘在牆上那幅年曆畫上,下頜繃得更加分明。
林驚蟄的耳尖悄然爬上一層薄紅。
心跳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
她咬了下後槽牙,強行把翻湧的心緒壓回去。
銀針穩穩刺入。
進針、撚轉、提插。
她的指法很穩,唯有耳尖上那抹紅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針針落下,賀淩風右臂深處那根擰了三年的弦,就鬆一分。
最後一根針入穴的瞬間,林驚蟄的指尖在針尾輕輕一撚。
賀淩風的瞳孔猛地收縮。
右臂深處泛起一陣酥麻的暖意,從骨縫裡向外滲透。
常年如影隨形的脹痛,那種陰天時像錐子往骨頭裡鑽的感覺,像被熱水一寸寸化開,散去了大半。
他猛地轉頭。
目光死死地看著麵前這個近在咫尺的女人。
那張瓜子臉上還維持著冷靜的神色,但耳尖的紅還冇褪乾淨,被燈光照得分明。
震驚、折服,和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攪在一起,堵在他胸口。
“你到底”
他的嗓音啞得不像話。
“還會多少東西?”
林驚蟄低下頭,將銀針一根根拔出,在粗布上擦淨,碼回針囊的凹槽裡。
“夠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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